已经上研究生的女儿就像羽翼已丰的鸟儿,想着往远飞往高飞,开学还差几天就跑回了学校。上小学的儿子还像小鸟一样依偎在我身边,姐姐离家去上学后,小家伙有一点闷闷不乐。人生有过多少别离,我忽然想起了当年我离开父母求学的那些时光。
从小出生在偏僻的团结村,直到上初中之后才尝到别离的滋味。幼小的时候虽然家境贫寒,遭遇上了缺吃少穿的时候,但依偎在父母的怀抱中满满的都是幸福:在一个团圆美满的农家里,幸福就是父母看着孩子们满院子里跑跑逛逛,或者看着孩子们像淘气的猴子一样爬上枝繁叶茂的果树;幸福就是孩子们看着母亲在热气腾腾的灶台边忙碌,细碎的身影和馋人的肉香味萦绕满屋;幸福就是孩子们看着父亲扛着锄头打开柴门笑着回到院子里,一轮明月照亮他的衣衫和笑脸……若干年后,这些琐碎的幸福时光浓缩成了化不开的乡愁。
从七年级开始我尝到了离别的滋味。读七年级的时候已经是1981年,那个时候刚刚改革开放,城里的学校已经开设了英语课,一些乡村学校也开设了英语课。母亲打听到姥姥家附近的中滩学校开设有英语课,没有读过书的母亲更希望我能读好书,她听人们谈论后认为英语这门课非常重要,姥姥家就在中滩学校三公里外的把栅村,就让我转学到中滩学校去就读。现在想起来,在那么偏僻的团结村,母亲的见识却一点也不落后,而且非常能决断,让我离开自家住在二十公里以外的姥姥家里走读念书。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父母,虽然住在姥姥家里很方便,但还是非常想家。这个时候我喜欢上了唐诗,特别是那些思念故乡的诗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的这首《静夜思》不经意就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把诗的意境和故乡的风物结合在一起,思乡之情化作了一幅幅故乡月明千里图。每当明月夜我还会想到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想到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想到了故乡的村庄和辛勤劳作的父母;每当告别父母从故乡去往姥姥家上学时,心里便怅然若失,想起了“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这句诗,尽管故乡没有一条河流,但我的心里有。在姥姥家上学时,我常常盼着周末回家。那个时候交通工具是个问题,每次回家得几个舅舅骑自行车送,或者父亲骑自行车来接我,因此我虽然想家但还得克制自己,尽量少回家,有时差不多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父母亲其实更想念我。母亲回娘家的次数更多了,但她得照顾两个妹妹,来的时候只能短暂停留。父亲经常骑自行车来看我,有一次我从三公里外的学校走到把栅村时,已经是暮色苍茫时分,影影绰绰看到村头有一个黑黢黢的人影,走近以后才看清是父亲在等我放学归来,他摸着我的头暖暖地说:“你怎么这么矮呀,快让书包拽倒了。”那个时候大概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吧,我的个子特别矮。冬天到了,把栅村的粉条作坊出了故障,父亲是做粉条的高手,把栅村里请父亲来粉坊作技术指导,父亲欣然答应,因为能陪伴我在把栅村读书。
在中滩学校读完七年级后,因为想家我还是强烈央求母亲把我转回离我们村不远的五申中学读书,五申中学有英语课,我可以不离开家骑自行车走读学习。一年后我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托克托县民族中学,这回真得离家去求学了,没有商量的余地。到县城上高中之后,我所在的农村班同学们学习起来近乎拼命,为的是三年后能够走入大学校门改变命运。在紧张的学习之余,我非常想家,想着父亲是不是又到小树地里去锄草放马去了,想着母亲是不是又在灯下给我们缝制棉衣呢……但想家只是须臾的事情,同学们吃饭的工夫都怕比别人少学下,中午扒拉两口饭就匆匆忙忙赶到教室里。晚上全校统一熄灯后,教室里星星点点烛光融融,没有一个肯回宿舍先睡的,除了睡觉时间都用在了紧张的学习上。
即使回到家里,我也不敢耽搁下学习,因为同学们都在暗暗努力。吃完饭后我就搬来炕桌摊开书本学习,在家里的炕上面对墙壁学习心里感到安然,当我静心地复习各种功课,即使有串门的人来我也浑然不觉。傍晚可以带着语文或政治等课本到村边的树林里背诵,直到夕阳把村庄、树林和手中的书本都染成金黄色,我才返回到家里。周六的夜晚是一个美好而踏实的夜晚,因为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家呆一晚上。周日清晨继续早起到空气清新的乡村小路出去背诵课文,母亲则要忙着为我炒肉酱,馍片一晚上已经烤好了,下午返校要带上馍片和肉酱,学校里的伙食太差了。中午吃饭时我就有一点黯然销魂的情绪,因为下午就要离家返校了。吃罢午饭我继续复习功课,直到快要傍晚才动身,在父母亲目光的护送下恋恋不舍地踏上返校的路程。
高二之后,通过两年的适应我觉得回家并不影响学习,学习效率反而更高,周末回家的次数多起来。春夏秋天气好的时候,为了在家里多呆上一晚上,我便在周一凌晨早早出发,在出早操前就赶到了学校。每逢周一我要返校时,父亲一直惦记着时间怕误了,母亲也早早起来搂一抱秸秆到灶台前,一边生火烧水,一边和面擀面……多少次在睡眼惺忪中看到母亲在灶台边放下勺子拿起碗忙碌不停,我的眼睛就湿润了。吃完母亲做的荷包蛋面片,肚子里暖暖的,在飞快地骑行中迎接一轮朝阳的升起,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再苦再累的学业也不是个事儿。周末短暂回家相聚的亲情熨平了我的想家之苦,为我冲刺高考注入了力量。
“人世浑如天上月,离合比盈亏”,就像月有阴晴圆缺,人间聚散离合是免不了的事。终于考上大学了,要去千里之外的天津上大学去了,其实我高中所有的奋斗和努力都是为了更辽远更长久的离别。父亲不放心要送我上大学,这是父亲和我第一次出远门,这是我们第一次坐火车。那个时候没有呼和浩特去天津的直达列车。没有买到坐票,父子俩经过近一天一夜的颠簸来到北京,然后在北京站购票来到天津北站。我们没有丝毫倦意,父亲高兴自己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我向往着大学里崭新的生活。在学校报到并安顿好住宿后,两三天后父亲要返回家里了。“父亲不识字会不会迷路呢?”“在北京会不会中转买票?”……这些担心涌上我的心头,回去那天我陪他坐地铁到了天津北站,时间尚早游览了一会儿北宁公园。买好送站的站台票后,在候车室门前的台阶上我遇到一位善眉善眼的操山西口音的中年人,聊天时知道他和父亲在一个车厢,我嘱托他照应一下父亲,这是我父亲第一次出门。当火车驶离站台时,我禁不住哭出了声,泪水流到嘴里是咸的,平生第一次离开父母在千里之外求学,真正能感受到一种举目无亲的孤独。
大学校园里的青春年华很快会让你快乐并振作起来。从五湖四海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朝气蓬勃的青春让我们畅想着未来,年轻人充满了“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的壮志豪情,使我理解了李白为什么会有“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豪情。但我不像李白那样毫不顾家,我经常想起明末清初褚人获的《隋唐演义》第十四回里的一首诗:“一日离家一日深,犹如孤鸟宿寒林。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小说里题诗的主人公是离家在外的秦琼。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交通不是特别发达,给人“道阻且长”的感觉,每个学期开学后要等到五个月后假期再和亲人相聚,在学校里只能用书信和亲人联系,当时电话还不是学生能用得起的。空间的距离使人世间有了无数别离,再加上用时间来煎熬,那种别离思乡的情绪既怅惘又美好。不像今天高铁等现代化交通工具使人们不把距离当畏途,手机微信的视频使亲人们见面聊天如在眼前,现代化的科技使人们等闲了悲欢离合。
就这样在聚散离合中我在天津和北京完成了六年的学业。1992年下半年,我在人民大学上学期间,父亲得了脑血栓,不能下地劳动了,坚强的母亲一直瞒着我,直到春节假期回去团聚时,我才知道父亲的病情。这个假期我也决定:必须回家乡找工作照顾父母,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也很好。不能像别的同学那样选择在北京和沿海城市工作,虽然心中有所不甘,但只到如今也不后悔,1993年来到现在的工作单位后,我接过父母亲的接力棒撑起这个家。“从今无事长相见,纵使百年能几回”,我把父母接到城里后朝夕相见,一直和父母亲生活在一起,他们安享了晚年,人生难得亲人长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