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莉

采标本。没错，采标本不只是个很好的借口，还是个很好的去处。甚而，可以称之为美妙。

学校后面有一片葱葱郁郁的原野。有着高矮胖瘦各不同的树木，原始的天然的小树林，枝枝杈杈尽显古老的自然。自然也是采集标本的绝好去处。

于是，自习课上，对着一堆堆不断涌来的试卷头昏昏然时，前桌的颀桐侧转递过来一张卷子，并迅速抛来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趁化学老师专注于在整面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延伸起伏壮阔的题海时，我俩蹑手蹑脚，本着不打扰不留神的原则，从大打而开的教室后门相携而出，跑向那片绿意葱葱的田野。空气自由，混沌全开，原野养目，天空浅浅的蓝着，林间的植物气息泛着轻潮。生命仿佛重新苏醒，无比澄澈。世界呈现原本的广阔。

“瞧见没，那一丛，白色花像顶着磨菇头哎。”颀桐乍乍乎乎的。

“鸡蛋花吧，听人讲，也叫头疼花。”我煞有介事地说着感觉自己蛮专业。

“你闻闻看，果真头疼不？”我掐下一朵，出其不意举到她的鼻尖，颀桐像遇马蜂窝般一下窜了出去，唯恐避之不及。我哈哈大笑，没再去追。

关于鸡蛋花我也是偶然知之，还有马莲花。更多的是我不认识的山花草木，或者在从前，它们根本没有名字。

游荡在花草丛间，是头脑风暴暂时退潮后的广阔清宁。我俩欢欣地辨认着，议论着，对各种花草指指点点，把喜欢的叶子花朵夹进随手带着的笔记本里，定能给生物老师交出最完美的标本作业。

走过这一片杂英缤纷，稍高的平坦处，有学校种的一畦畦不太规整的菜园。田埂间，路旁，还有前面的小树林里，一簇簇、一丛丛绽放着的马莲花多了起来，婉柔绰约的青绿叶条随风轻轻摇曳，清雅、蓝莹莹的花朵和天空是同一种蓝，天地书写着首尾呼应的文章形神俱佳。

马莲花的姿态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有仿若初见的心动，又像久别重逢让我激动。我们蹲在一丛丛马莲花前，仔细端详，莹莹蓝色的蝴蝶型花瓣娇嫩无比，外轮三片开得较大，内有黄色条纹，花朵呈六个条形花瓣，微风吹拂，清香入鼻，平凡却清奇的美丽让我们望而止摘。

我曾在路边、墙角坚硬的缝隙，在乡村泥泞的土路车辙里也见到生长茂盛的马莲花。因喜爱，对它的一些习性也有些许了解。马莲花耐旱、耐寒、耐瘠薄，它生就了繁茂的根须，无论是肥沃的黑土地，还是瘠薄的黄土、碱土，都将根系向地下深处滋长，即使狂沙刮去表面的土壤，丝毫不会影响其生长发育，仍能按季节开花、结籽。马莲花每年都是五、六月份时，好像在所有的花品中最先盛开，而且持续的时间长，直到快霜降时，它才会在所有的花瓣零落后，进入冬眠。然后它靠着宿根过冬，等到来年它会在花墩里重新生长出新的嫩芽，年复一年。它属于原野，或者属于道路，一年一度零落成泥，这种剥离一定是很痛的。但细想一下，便也释然了，以剥离和蜕变的生生不息，保存了有趣的灵魂。

小时候，姥姥家房前屋后栽了几墩马莲花，不用打理它，两三年后就是蓬勃的一丛。早晨，太阳冉冉升起，给马莲花披上了一道道耀眼的金光，小院倍感温馨。绿叶上的露珠似粒粒珍珠晶莹剔透，用舌头舔一舔花瓣有股甜涩的味道。

马莲草总是精神十足，只要雨水充足，马莲草叶子就疯长，最长的叶子能长到一米多长，扁扁的马莲叶齐刷刷向上伸展，如同一把把舞动的绿剑，剑锋直指天空。一根根青茎托着点点待放花蕾，一株马莲草能分出几个叉来，一簇一簇的。不经意间就寂寂地开了，峥嵘开放的马莲花在微风中摇曳、在艳阳中生辉。没开放的花骨朵，像一个没有打开的雨伞，鼓鼓囊囊的，有的花骨朵前部已经裂开一条缝，就等时机一到，啪地一声，瞬间绽开。兰花舞动，紫燕低回。我喜欢摘几枝插在水瓶中，装点小屋。

每逢端午节，姥姥在小院的门窗上悬挂着用马莲捆绑的一束束艾叶、蒲草以祛病避邪。小园中的蔬菜到上架的时候，用马莲吊起一根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一嘟噜一嘟噜绿豆角，一个个绿里透红的西红柿。

听姥姥讲，马莲叶子能弯能屈，坚韧耐折，可造纸，能搓绳。马莲花还有清热解毒、止血、利尿消肿的功效，民间流传用马莲花做偏方治疗高血压、咽喉炎、肝炎、扁挑体炎很管用。

马莲，学名称为“马蔺草”，也有地方称其为“马兰花”。据说在植物界把它与东北的乌拉草及南美的巴拿马草齐名，称为世界上的“三棵宝草”。在浏览古诗的时候，偶然间见到明代诗人吴宽的《马蔺草》诗：“薿薿叶如许，丰草名可当。花开类兰蕙，嗅之却无香。不为人所贵，独取其根长。为帚或为拂，用之材亦良。根长既入土，多种河岸旁。岸崩始不善，兰蕙亦寻常。”诗里的马莲秀色可亲，是我心中的样子。

你拍一，我拍一，马莲花开二十一。

那时，颀桐问，为什么花开二十一呢，我不知道。

凭着对马莲天然的亲近的情感，再次遇见马莲花，它似一眼就认出了我，我还是那个青涩的年纪，它依旧莹莹的开着，澄澈不增不减。

相见的瞬间，我眼睛湿润，抖落一身的尘埃，心底明净同马莲花一样，蓝得能掐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