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悦玲

盛夏的傍晚，收到刘秉政老师的中短篇小说集《对称轴》。打开包装，孩子看到书的封面问我，这本书是不是和《三体》的风格相似？定睛仔细一看，明暗不同的几种蓝色渐变构成了一幅意蕴深邃的画面，颇有科幻小说的神秘和玄奥之感。因为之前就拜读过小说《爱情实验》和《对称轴》的电子版，因此可以大略猜测出作者这部集子的题材和风格。

与刘秉政老师不曾相识的很久之前，就读过他的散文代表作《后园》。后来，陆续欣赏到他给几位艺术家撰写的评论文章，对其老到且富于哲思的文风印象颇深。全面领略作者的文字，这是第一次。《对称轴》这部集子共收纳十三部作品，充满隐喻之意的超现实主义写作技法，被作者浓墨重彩地运用到了多篇小说的创作里。作者在讲述他营造故事的过程中，引入诸多超自然因素，幻想、梦境等情节出现于小说情节里，因而故事时序关系常被打乱，故事叙述富于跳跃性，诸多人物及场面带有象征色彩，突显出其鲜明的个人写作特点。而在这十余篇文章中，我格外关注了《潮白河边的女人》——这篇与其他小说风格迥然的作品。

中篇小说《潮白河边的女人》，是这部集子中唯一一部现实主义文学作品。正如作者在其洋洋洒洒的创作谈中提到，这篇小说是他目前呈现给家乡的唯一一部作品。关于故乡，关于故乡的性格，作为读者明显可以感受到作者想表达、能表达的有很多。那片被潮白河穿流而过的土地，曾经滋养也无限放大了一位少年敏感纯粹的文学心。当远离它近三十年的作者回望这片土地时，它之于作者，想必亦如商州故地之于贾平凹，“三姓村”之于阎连科，胶东高密之于莫言。故乡辽阔厚重，不断为作者汹涌着创作的灵感，同时它也充斥着令作者忧思喟叹的复杂气息。而基于故乡性格风貌鲜活生动起来的《潮白河边的女人》，便是那片土地上女性群体坚韧不屈性格的艺术展现，更是作者以成熟客观的眼光对少年时便远离之的故土一次批判性的回望。

小说以潮白河边一个村庄的两位中年女性蕙兰与桃花为主人公，分别却又不可割裂地讲述了她们各自的命运故事。吃苦耐劳、好强坚韧的蕙兰，硬生生用“能消化得了石头的肚肠” 消化了儿媳多年的跋扈不肖，却不能接受斜眼二儿子二明可能沦为大龄光棍儿汉的现实。为此，这位淳朴善良、恪守孝道的传统女性不惜背负起毒死瘫痪婆母的罪名。相对于隐忍的传统女性蕙兰，同村的另一位女性桃花的形象则分外鲜活而具有个性。为了孤儿寡母在村人面前活得“高贵“”体面”，这个伶牙俐齿、不落凡流的寡妇可以酣畅淋漓唾骂好色无耻的村主任狗旺，却也同样为了儿子能够以一名正式的教师身份娶妻成婚，不得不主动委身于那个曾经垂涎她美色的下流男人。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境遇，但是潮白河畔的女人们却一致把扶持儿孙娶妻成家、绵延子嗣奉为她们毕生的人生信念与至高理想。当然，小说中的这个群体也包含了服毒自杀的蕙兰婆婆，甚至那个新过门的媳妇儿如花。而她们的这一信念和理想，最终导致这个女性群体走向命运悲剧。

几位女性先后成为这种农耕文化下绵延了几千年的固有传统观念的牺牲品，却从没有想过采取什么方式方法与之抗争。蕙兰直至精神分裂彻底疯掉，仍把二明娶不到媳妇儿的原因归结于城里没有置办楼房，进而执着于此。蕙兰的知心姐妹，那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寡妇桃花，在用出卖身体的方式换取儿子的正式工作、顺利迎娶了如意儿媳后，面对蕙兰的疯态，她生出的是感同身受的无尽怜惜，并承诺给二明在城里买房的钱她会资助一半。那份掷地有声的承诺、那份自顾不暇的豪爽，竟瞬间刻画出一个社会底层农妇的几多悲壮、几多悲凉，进而丰润高大了中国小说长廊中一个独特的寡妇形象。历经生活的蹂躏磋磨，依然勇毅向前、坚韧生存，这不仅是潮白河畔女人的性格，同时也象征了那片土地上可歌可泣的性格本色。潮白河畔女人们的故事，也是中国传统女性的故事。这些曾经年轻过、美丽过的女人们，日日在艰辛的劳作与麻木的隐忍中穿梭，穷其一生，只为生存、为子孙造福，最终成为“生活的烈士”。

作家贾平凹曾说，“任何文学和艺术不是麻痹思想的娱乐消遣，它是人类精神世界向未知领域突进的先声，是人类中最敏感的一小部分人最敏感的活动。”作者可谓敏感地捕捉了幼年时记忆中故乡的人物、故事进行回溯加工，站在潮白河畔对这块土地的历史和人性进行描摹、追问、反思，让我们再次看到那个年代、那个环境里人们的思想认识与生存样态。

读完《潮白河边的女人》以及集子的全部文字，作者经年的文学基本工训练和自我修养凝结而成的个人才气扑面而来。而最值得称道的是，这些文字的主人是一名思想不断向内生发、表达敏锐向外延伸探索的写作者。通过这些文字，作者完成他探索时代、探索社会、探索文化与人的精神世界之间的深层联系的实践；通过这些作品，我们可以深彻感知作者哲思为魂、深情作墨、笔耕不辍的文学理想和文学行动。

收录《潮白河边的女人》这篇小说集取名《对称轴》，不少评论家包括作者本人都认为这个书名与内容恰如其分。我想，对称的应该是个体生命体验与文字书写构建的玄玄世界，不对称的是现实生活的庸常与作者付之于文学理想的坚定和纯粹。想必作者的付出更多一些吧，否则哪来这些可以让我们流连感动的文字。

（作者为呼和浩特文化艺术研究院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