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耀宗
诗人燕南飞来自通辽市开鲁县,他的诗集《科尔沁笔记》以科尔沁地域为中心,不仅书写地理风貌,也挖掘这片土地上的地域文化与精神内涵。
燕南飞十七八岁就开始写诗,后因生活所迫,搁笔十多年,其间尝尽生活滋味。也许正是这种从生活中走来的扎实经历,使得他的观察力敏锐,感悟力深刻,境界更高一层,最终成就了他的诗人之名。
通读诗集,不难发现燕南飞笔下的科尔沁是一个承载着生命重量与记忆细节的精神原乡。他用大量日常细节和质感描绘,建构出富有哲理和诗性张力的场景。他的场景不是背景,而是心境本身。他的语言风格很有辨识度,词与词的组合、句与句的衔接常出其不意,若平淡实丰腴,若陌生实有味。意象的运用也不落俗套,颇有新鲜感和突破感。正是这些特点,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燕南飞诗歌最鲜明的标识,那就是贯穿他诗中的“在地性”与根系感。诗人对故乡的情感,跳出了表面自恋情结,深深嵌入了故乡的血脉中。他把故土视为生活的根基,把人民当作时代的同行者,甚至用文字与生命接纳、回报故乡与时代的“恩赐”。无疑,这既是他对故乡从物质到精神的深度融入,也是对科尔沁深入骨血的根性眷恋,他与故乡彼此牵挂、相互照应,这份情感足以令他低回无限。
在燕南飞笔下,科尔沁是烟火气和诗意共存的空间。诗中不乏具象描写,也有精神具象化表达,还有对精神内核的深度挖掘。这些元素的呈现,既是故乡的现实切片,也是诗人心灵的图谱。比如,在《小孤山》中,燕南飞将其作为情感寄托,用“旧土”“东风”“涛声”等意象描摹故乡,又从草莽英雄的视角出发,将那份故土眷恋与个人壮志、生命兴亡结合起来,文字间既显出对故乡的牵挂,也透着“埋骨之处即故乡”的达观,从而使故乡在苍凉之外更添一份厚重感。又如,在《隐者》中,诗人借流水、鸟鸣、残肢、病榻、蒿草、江山等意象描绘出隐者的孤独境遇,凸显了人在世事变迁中的坚守与无奈,以及对命运和生存意义的追问这一主题。再如,在《我是谁》《你是谁》《他是谁》这三首诗中,故乡被赋予了双重意义。一方面,它是瓦砾、残阶所呈现的沧桑实景,是漂泊者历经风雨后心灵的归处。另一方面,它是无可替代的精神港湾,既承载回忆、唤醒本心、包容岁月创伤,也能在绝境中予人心灵救赎和精神支撑。这种源自故乡的力量,对燕南飞来说尤为深刻。故乡始终是他认识自己的起点、情感的符号,也是他解读个体与群体存在意义的依靠。异乡的“苦”让他更怀念故乡的“暖”,身份的“空”让他更依赖故乡的“根”。在诗人眼中,故乡是确认“我是谁”的终极依据,是灵魂的唯一入口。心安即归处,故乡本是治愈异乡伤痛的精神原乡。诗人以他的切身经历提醒我们,切勿忽视故乡的文化与情感价值,它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个体面对人生困境时的精神源泉,终会化作我们言行中的生命底色和精神风骨。
这种对日常与细节的敏感,也体现在燕南飞对乡村生活、土地情感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和情感指向的书写上。在《一只羊踩痛一个村庄》中,燕南飞以一只羊的角度切入,通过村庄、大漠、炊烟、古道等意象,既流露出诗人对科尔沁的深深眷恋,也体现了他对生命本质与时空宿命的追问。在细腻的生活场景与深层的隐喻中,展现出厚重又苍茫的乡土情。诗人的乡愁不是被动的记忆,而是主动找回、重建的精神依托。在他看来,人只有与乡村、土地和大自然连在一起,人生才会变得实在、完整。其他如《众生都是泥土的后裔》《与一把锄头成为莫逆之交》《老村的炊烟是肢解天空的利器》《所有人都中过稻谷的埋伏》等诗作,亦是此中典范,它们是诗人对土地的敬畏与归属的表达,是对传统农耕文化的深情寄托,是对乡土记忆的眷恋、对生命本源思考的凝结。
如《大刀行》里,刀象征着个体在时代的宿命与挣扎,有接纳命运与承载苦难的意味,它暗含了诗人对故乡无法割舍的情愫。《刀环泣》中,刀是诗人在他乡挣扎的武器,也是诗人背离故乡的象征,它透露出诗人对以故乡为代表的安稳和本真的隐性追寻。《大刀记》名义上是写大刀,实则借此缅怀英雄、思考个人命运。诗人将宏大历史融入个人体验,意在让读者共情生命感悟,从而唤起自身价值与记忆的共鸣。此间的故乡不是具体的地方,而是凝聚在大刀上的英雄气节,诗人对它的情感,正是源于记忆深处的那份守护家园、不忘来路的责任担当。申言之,诗人笔下的科尔沁是带着他的体温、记忆与思索,是可感知、有重量的生命场域,总能引起我们深切的共鸣。他的诗意早已超出了个人情感,上升到了兼具地域性和精神属性的公共表达。
故乡是燕南飞情感的发酵池,催生出无尽的诗意。他以诗意书写故乡,故乡亦成就了他诗歌的独特价值,故乡之于文学的意义由此可见一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