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丰州滩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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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耸光

乐炎 摄

●姜子家

阴山南簏的风,穿越千年,仍在敕勒川的旷野里低吟。当春日的晨光漫过青城东郊的田间地垄,掠过丰州故城遗址的夯土残墙,最终落在那座通体覆着白垩土的古塔之上,白塔耸光的盛景便如约而至。它是辽代丰州城的地标,是草原丝路的见证,更是多民族文明交融的不朽碑铭。千年来,它以洁白的身躯承托日光,以沉默的姿态守望岁月,将一段段历史揉进砖纹,把一颗颗人心刻入题记,在时光的长河里,始终挺立成草原上最庄严的文化符号。

白塔之名,源于它最初的功用与外观。白塔的正式称谓是万部华严经塔,建于辽圣宗至辽道宗年间(约1031—1101年),那时的辽国,正处于崇佛鼎盛的时期。丰州城作为辽国西南的军事重镇,是连接中原与漠北的商贸交通要道,需要以信仰凝聚人心。于是,在丰州故城的西北隅,一座为贮藏上万卷《华严经》而建的高塔,开始了它的千年征程。

它并非凭空而起,而是中原建筑技艺与北方民族审美交融的结晶。通高55.6米的八角七层砖塔,体量宏大,结构精巧,逐层微有收分,塔身各角还悬挂了共计272个风铃,是辽代古塔中的经典之作。它采用楼阁式与密檐式相结合的设计,以双层须弥座为基座,三层基座之上,仰莲瓣层层叠叠,托起塔身的巍峨。第一层与第二层的外壁,砖雕细腻而生动:角柱上双龙蜿蜒盘旋,佛像、菩萨、天王、力士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姿态曼妙,有的慈悲温婉,有的威严凛然,融合了当时中原汉地与契丹民族的艺术风格。券门两侧的天王像铠甲分明,怒目圆睁,仿佛能抵御千年风雨;门楣上刻有二龙戏珠等雕塑,假门上的球纹格子精巧雅致,与拱眼壁上的团花、栏板上的缠枝鸟兽纹相映成趣,既有中原建筑的规整,又有草原民族对自然的热爱与敬畏,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砖木混合的结构,是辽代工匠的智慧所在。直纹砖与方砖交错砌筑,石灰灌注的塔身,历经地震、洪水与战火,依然屹立不倒。塔内的“壁内折上式”阶梯,迂回盘旋,连通各层。从第一层的塔门进入,穿过回廊,绕过塔心壁,便可拾级而上,直至第七层的观景台。这种设计既保证了结构的稳固,又让登塔的过程充满了探索的意趣——每转过一个弯道,视野便开阔一分,每登上一层,丰州故城的全貌便清晰一分。清代诗人王嘉谟曾作诗咏叹:“宝塔庄严接巨灵,尽梯独上览空冥。九重阊阖才寻尺,万里河山列画屏。”寥寥数语,道尽了白塔的雄姿与登塔所见的壮阔。

辽代的丰州城,因白塔而多了一份神圣。当时的城内,街巷纵横,寺院林立,商旅云集,来自中原、漠北、西夏的商人往来不绝,驼铃声声,车水马龙。白塔作为大明寺的核心建筑,不仅是藏经之所,更是善男信女祈福礼拜、文人雅士登临远眺的胜地。梵音袅袅,香火缭绕,与市井的喧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丰州城最鲜活的日常。那时的白塔,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白垩土的洁白与蓝天的澄澈相映,成为草原上一道独特的风景,也成为这座城市最鲜明的标志。

金代的丰州,延续了辽代的繁荣,白塔也得到了重修。金大定二年(1162年)的修缮,让白塔的结构更加稳固,雕刻更加精致。塔内回廊两侧镶嵌的六通金代石碑,详细记载了当时丰州的城市布局——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坊井然有序,牛市巷、麻市巷、染巷等行业街区烟火兴旺,汉、契丹、女真等民族在此交错杂居,和睦共处。石碑上的文字,不仅记录了城市的规制,更镌刻着多民族共生的密码:既有汉族姓氏的村庄,如李家户、薛家村;也有女真语官衔命名的村落,如长寿谋尅庄;还有“东西使族”“移室族”等部落的名称,无声诉说着民族融合的历史进程。

元代的草原丝绸之路,迎来了鼎盛时期,丰州城作为关键节点,再度焕发活力。元初名臣刘秉忠途经丰州,留下《过丰州》的诗句:“晴空高显寺中塔,晓日平明城上楼。车马喧阗尘不到,吟鞭斜袅过丰州。”诗中的“寺中塔”,正是白塔。此时的白塔,不仅是信仰的象征,更是南北文化交流的枢纽。大批商旅、使者、文人墨客途经此地,登塔远眺,将自己的姓名、籍贯、心境刻在塔壁之上,形成了如今珍贵的游人题记。

这些题记所使用的文字,堪称“民族语言文字博物馆”,是白塔留给后世最宝贵的文化遗产。从金代延续至民国,数百条题记跨越八百余年,涵盖汉文、契丹文、女真文、八思巴文、蒙古文、藏文,甚至古叙利亚文、古波斯文等多种文字。每一道题记,都是一个鲜活的历史切片:有金代文人题写的诗词,抒发登塔的感慨;有元代商旅留下的姓名,记录丝路的行程;还有普通百姓的寥寥数语,寄托着对平安的祈愿。这些文字,如同多民族文明交融的密码,在斑驳的塔壁上交织,无声诉说着草原丝路的繁华与民族融合的深度。

时光流转,王朝更迭,丰州城在辽、金、元三代历经繁荣,却在元末明初的战乱中逐渐荒废,被黑河的泥沙掩埋于地下。曾经的繁华市井、巍峨城墙、庄严寺院,都归于沉寂,唯有白塔,以坚不可摧的身躯,成为丰州故城唯一完整留存的地面建筑。它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在旷野中坚守,见证着一座城市的崛起与衰落,也见证着多民族的迁徙与交融。

明代俺答汗修筑归化城,丰州城彻底衰落,沦为荒野废弃之所。白塔在风雨中飘摇,却始终没有倒下。民间关于它的传说,也渐渐流传开来:有人说塔上有一只金公鸡,每日啼晨,飞到谁家地里,谁家就会有好收成;有人说塔顶曾藏有夜明珠,夜间光芒可照数十里,后被盗贼窃走。这些传说,未必是历史的真相,却承载着百姓对白塔的敬畏与情感,让这座古塔多了一份神秘与温情。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现代,白塔再度成为内蒙古自治区首府的文化地标。呼和浩特白塔国际机场便是以它命名;白塔耸光作为清末归绥八景、今日青城十六景之一,已被永远载入城市的文化史册。1982年2月23日,万部华严经塔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到了精心的修缮与保护。

从辽代古城地标,到民国时期的航空站点,再到如今连接全国的空港枢纽,一座古塔串联起上千年时空。它在城市飞速发展中被完整保留,既守住了历史根脉,又成为现代城市名片,完美诠释了历史遗迹与城市化共生的实践样本。如今,我们站在丰州故城遗址前,仰望这座古塔,依然能感受到它的庄严与厚重,依然能从它的砖纹、题记、雕刻中,读懂千年的文明密码,感受青城的深厚底蕴。

白塔耸光,是自然与人文的完美交融。春日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晨光从东方缓缓升起,洒在白塔的白垩土之上,洁白的塔身泛着温润的光泽,与蓝天、白云、旷野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夕阳西下时,余晖斜照,塔身的轮廓被拉得悠长,塔檐的风铃随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白塔耸光的盛景,不仅是视觉的享受,更是心灵的洗礼——它让我们在喧嚣浮躁的现代社会中,找到一份宁静与敬畏,感受到历史文化的力量。

白塔耸光,是多民族文明交融的生动见证。从辽代的崇佛建塔,到金代的民族融合,再到元代的丝路繁荣,白塔始终是不同文化交流的桥梁与纽带。它的建筑技艺,融合了中原与北方民族的风格;它的雕刻艺术,体现了多元文化的结合;它的题记文字,记录了多民族的共生与交融。如今,塔内的题记与石碑,已经成为研究北方民族史、地方史的珍贵资料,为我们还原了丰州城的历史风貌,也为我们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了最鲜活的例证。

站在白塔之下,仰望塔檐的风铃,仿佛能听到千年的风铃声穿越时空,与现代的城市喧嚣交织在一起。它不再是单纯的古建筑,而是一座活着的文化博物馆,是一段活着的历史。它让我们看到,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单一的文明,而是由多民族共同创造、共同守护的文明共同体;它让我们明白,文化的生命力在于交流与融合,在于传承与创新。

千年来,白塔以沉默的姿态,见证着草原的变迁,守护着文明的火种。它的洁白,是信仰的颜色,是纯洁的颜色,也是多民族文明交融的颜色。它的耸立,是坚韧的象征,是智慧的象征,也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象征。当春日和煦的阳光再次洒在白塔之上,白塔耸光的盛景,不仅是一道自然的风景,更是一道文化的光芒,照亮着我们前行的道路,也照亮着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家园。

白塔耸光,辉映天地;形立千秋,神传万代。站在塔下,瞻仰这座千岁的老者,仿佛仍能听到历史的回响,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庄重与厚重。它不仅是砖石结构的建筑,更是呼和浩特乃至内蒙古历史文化的不朽象征。风过白塔,铃声轻响,它以素洁之躯,立旷野之上,沐日月之辉,藏古今之韵,将千年文明,凝于一塔,将家国情怀,铸于光影。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化因交融而兴盛。白塔作为草原上的文明灯塔,将永远闪耀着光芒,指引着我们在传承中创新,在交融中发展,共同书写中华民族更加辉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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