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
一
清晨六点半,呼和浩特的天空刚擦亮,我已经坐在驶往大青山南麓的出租车里了。四月的气息从车窗外漫进来——那是泥土解冻后散发出的腥甜,是草木将醒未醒时的清新,也是这座城市每年这个时候独有的、若有若无的杏花香气。司机师傅是本地人,听说我要上山看杏花,笑着说:“去乌素图吧,那儿的杏花开得最好,‘杏坞番红’嘛,青城十六景之一。”
车出市区,大青山的轮廓便渐渐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说它“青”,其实此刻的山体还是灰褐色的——北方的春天来得迟缓,四月中旬,山上的草才刚冒出些绿意,远看仍是苍茫一片。但这片苍茫并非死寂。山南坡陡峭如削,山北坡则平缓地向内蒙古高原延展开去,这种南北不对称的格局,让大青山看起来像一位坐北朝南的巨人,面朝黄河冲积的河套平原,背靠无垠的高原旷野。它横跨乌兰察布、呼和浩特、包头三市,东西绵延二百七十公里,最高处海拔两千三百三十八米。站在山脚下仰望,雄浑与高远一并压在心头,让人顿时觉得自己渺小了许多。
车停下。我沿着一条登山健身步道往上走。水泥台阶走完,便是一段土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偶尔闪过一两只灰扑扑的鸟,扑棱棱飞起,又没入更深的林中。太阳爬上山顶时,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了过来。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杏花。
起初只是几点粉白,散落在山坡的灌木丛间,像谁不经意洒落的碎玉。往上走,花便多了起来。一丛丛,一蓬蓬,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山坡上。 我站定在一棵老杏树下——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老人额上的皱纹,但满树的繁花却开得恣意张扬,像一位满头银发的母亲忽然唱起了少女时代的歌谣。
二
乌素图杏花谷就在大青山南麓的山湾处。杏花初开时是粉红色,开得越久颜色越淡,落花时便纯白如雪了。此刻正当盛期,满树浅粉,远看像一团一团浮在半空的轻烟。风来时,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也落在脚下还来不及返青的枯草上。
我沿着步道继续向上,穿过一片又一片杏林。越往上走,杏树的姿态越是奇特——有的斜出悬崖,枝干扭曲如虬龙;有的从石缝中长出,树根裸露在外面,像紧紧抓住山体的手指。这些杏树,不知道是野生的还是先人栽下的。乌素图的杏树种植已有四百多年历史。四百多年,足够一座王朝兴替,足够一个家族繁衍十几代人。而这些杏树,年年岁岁,从不爽约,一到四月便如约开放,哪怕枝条被风折断,哪怕树干被虫蛀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把积攒了一冬的生命力全部倾注在那些小小的花蕾上。
杏花的花期很短,只有半个月左右。从含苞到盛放到凋谢,不过十来天工夫。可就是这十来天,却把整个春天顶在了枝头上。
三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大青山南坡陡峭,海拔一千八百至两千米的山峰,与山麓的温差能达到四摄氏度左右。山上的气温比市区要低得多,无霜期也短了将近一个月。山下的呼和浩特,桃花早就开过了,而山上的杏花才刚到盛期。这是大青山对春天的另一种理解——它不急着迎接春天,而是让春天在这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我在一块平缓的岩石上坐下来,掏出保温杯喝水。对面是连绵起伏的山脊,背阴处还残留着冬天最后的积雪。阳坡上的杏花已经连成片了,像一条粉白色的缎带缠绕在山腰。正午的阳光洒在花海上,每一朵花瓣都在发光,亮晶晶的,像缀满了星星。
一个护林员从山脊那边走了过来,穿着墨绿色的工作服,肩上斜挎着水壶,手里还拿着一个望远镜。他姓马,叫马海波,在大青山当护林员已经二十年了。他告诉我,2006年他初到大青山时,这里的山林显得很“萧条”,春季沙尘天气频发,还有盗砍滥伐的现象。那时巡山全靠两条腿,路不好走。
“现在不一样了。”他指着山坡上那片郁郁葱葱的油松和云杉说。2008年大青山自然保护区获批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后,天然林保护、退耕还林等工程相继实施,山坡渐渐披上了绿装。黑鹳、金雕、豹猫等野生动物重新回来了。2021年,来自北京和江苏的27头麋鹿在大青山落了户,到如今种群数量已增加到60多头。
“你看那边。”马海波指着远处一片山坳,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有狍子,三四只。”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晃动的灌木,什么也没看清。但我相信他说的。在这座山里待了二十年,他对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只野生动物的行踪都了如指掌。
“杏花开得真好啊。”他感慨道,“年年开,年年都好看。有一年春天我去巡山,走了一整天,满山都是杏花,走得我身上都是花瓣。回到管理站一照镜子,头发全白了——不是老了,是花瓣落了一头。”
他笑了,我也笑了。这朴素的诗意,比任何诗人的句子都动人。
四
再往上走,杏花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油松和白桦混交林。步道在森林与草原的交界处蜿蜒穿行,南坡陡峭,北坡舒缓,大青山的南北不对称地貌在这里看得格外分明。
往西走,在包头土右旗九峰山的崇山峻岭间,有一处八路军大青山抗日游击支队司令部纪念址。1938年,李井泉率两千三百余名将士挺进绥远敌占区,依托大青山建立了抗日游击根据地。这片山曾是陕甘宁边区和晋西北抗日根据地的北部屏障,军民并肩作战,留下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夜袭陶思浩火车站摧毁日军物资仓库,韩庆坝伏击战打死打伤四百多人。当年司令部旧址的青砖灰瓦院落,墙体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至今仍清晰可辨。
这片杏花,也曾见过战火。我不知道那些弹孔旁边,是否也长着杏树。我只知道,在最艰难的岁月里,这片山庇护了一群为家国而战的人。山的品格,在那些年里变得格外清晰——它沉默、坚忍、宽厚,能承受最猛烈的炮火,也能孕育最温柔的花朵。
五
下山的路上,遇见了一群上山赏花的游客。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背着相机,有的牵着孩子,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乌素图杏花谷这些年渐渐成了呼和浩特的一张名片,四月杏花盛开,六月红杏熟落,一年两季都不缺人气。村里搞起了农家乐、采摘园。这些杏树,祖祖辈辈种下,历经数百年风霜,如今终于不仅美了山野,也富了农家。
在一处泉眼边,我停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是那种沁入骨头里的凉。乌素图这个名字在蒙古语里的意思就是“有水的地方”。有水源的地方才能栽杏树,有杏树的地方才能留住人,能留住人的地方才有故事。一代代人在杏树下出生、长大、老去,一代代人又从远方归来,只为了再看一眼这漫山遍野的杏花。山还是那座山,花还是那树花,但每一次花期都是一次新的重逢。
我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夕阳把杏花染成了橘红色,漫山遍野的浅粉变成了深粉,像火焰在山坡上燃烧。这燃烧是无声的,甚至有些温柔,但你知道它蕴含的力量——那是四百年不死的老杏树积蓄了一整年的力量,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倾囊而出。
大青山上的杏花开了。它们开着,不是为了给谁看,而是活着本该如此——不管有没有人记得,不管风霜雨雪何时到来,只要春天来了,就该尽情绽放。山不知道自己的巍峨,水不知道自己的澄澈,杏花也不知道自己的美。但它们就在那里,一年一年,无声地诠释着什么叫生生不息。
六
暮色四合时,我到了水磨村。村口的杏花树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说的是地道的呼和浩特方言,我听不大懂,但听得出那语调里的安然。一阵晚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们的肩头、膝盖和脚下的青石板路上。
没有人拂去它们。
大概他们也觉得,这落在身上的杏花,是春天给的礼物,也是这座山给的祝福。
我离开水磨村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村道两侧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里,杏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水墨画被风吹皱了。我没有急着打车回城,而是沿着山脚的公路慢慢走了一段。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我遇见了一个放羊归来的老汉。羊群咩咩叫着,挤挤挨挨地走在前面,老汉扛着一根羊铲,嘴里叼着一支烟,烟火明灭间照出一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我们攀谈了几句。他姓张,养了80多只羊。“今年的杏花开得厚实,”他说,“你看那坡上,粉嘟嘟的,像谁把胭脂盒子打翻了。往年花开得稀,那是冬天不够冷,雪不够大。去年冬天下了几场大雪,开春一化,墒情好,花就旺。”
我这才知道,杏花开得好不好,原来与冬天的雪有这样直接的关系。那些厚厚的积雪,压在杏树的枝干上,看着是负担,却是在为来年的春天积蓄水分和养分。杏树的智慧在于,它不抗拒冬天的严酷,甚至欢迎它——没有足够的寒冷,就没有足够的热烈。这让我想起大青山本身。这座山在新生代经历了剥蚀和隆起。剥蚀与隆起同时发生,山体在不断地消磨中不断生长。大青山的杏树也是如此,在严冬里蛰伏,在春风中怒放,用最柔软的花朵回应最坚硬的自然。
老汉指着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山影说:“那个方向就是大青山抗日根据地的司令部旧址。我爷爷当年给八路军送过信,翻山越岭,走一整夜,把情报送到那边的村子。他说那时候山上也有杏花,但他顾不上看,只知道低头赶路。后来解放了,有一年杏花开的时候,他特意回去走了一趟那条路,在山坡上坐了大半天,回来说:‘那杏花,真好看。’”
老汉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在某一天被一片杏花照亮。而这片杏花,曾在战火中照过浴血的将士,照过赶路的百姓,如今照着一个普通的写作者和他偶遇的放羊人。杏花无别,看花人异。
七
我终于拦到了一辆回城的出租车。车灯照亮公路前方,大青山在身后渐渐远去。司机又换了一个人,沉默寡言,车里放着草原歌曲,旋律悠长苍凉,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我摇下车窗,让夜晚的空气灌进来。空气里还有杏花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丝丝缕缕地跟着我。
想起下午在山上看到的一块解说牌,上面写着大青山的森林覆盖率已经提高了很多。那些年复一年种下的油松、云杉、杏树,正在慢慢改变这座山的容颜。敕勒川草原生态项目让“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而这一切,不过是近十几年的事。大青山用十几年的时间,接住了人类迟到的善意,并用杏花作为回报。
车进入呼和浩特市区,街道两旁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可我的心思还在那座山上。我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大青山抗日根据地”英烈住过的窑洞,那些用过的电台、战刀、马镫,如今静静地陈列在纪念馆里。而杏花不管这些,它每年都开,开得不管不顾,开得理直气壮。人类的历史在山的记忆里不过是一瞬,可就是这一瞬里,有太多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回到住处已是深夜。我坐在窗前,把白天拍的照片翻出来看。那些杏花在手机屏幕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太粉,太密,像调过色的假花。但我知道它们是真的。因为我记得那片花瓣落在掌心时的触感——薄如蝉翼,带着凉意。
明天,后天,大后天的杏花会开得更盛,然后慢慢地谢,花瓣落尽后,绿叶会冒出来,再然后,青涩的小杏会挂满枝头,等到六月,乌素图的红杏就熟了。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大青山不言语,它只是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合上电脑前,我又推开窗户朝北望了一眼。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山的影子。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横亘在天地之间,安静地等待下一个春天的杏花。
而下一个春天,我一定还会来。因为大青山的杏花,一旦看过,就再也忘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