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忠
一
我对呼和浩特的形象化认知，是原内蒙古博物馆顶上那匹雕塑白马。
上世纪50年代，我的一位叔爷在呼和浩特工作，家里大人小孩来青城，他都会领到博物馆前拍照留念。回了老家，人们把这些黑白照片装进相框，来串门的乡邻一边端详一边“啧啧啧”赞赏。外地客来呼和浩特，多数人会以博物馆为背景照相，既是到此一游的证明，也是对雕塑艺术的亲近。因此，在我的心目中，呼和浩特和雕塑马紧密联系在一起，呼和浩特是一座用雕塑说话的城，雕塑马则是呼和浩特的不二象征。
1982年，我考入内蒙古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学习。记得当年秋季入学不久，我便迫不及待徒步从学校走到博物馆。未等入馆参观，街上的照相师傅就摆布我站在博物馆对面一截马路牙子上，让我脸朝东南，“咔嚓”拍了张2寸照。不用说，博物馆顶上那匹奔腾的白色雕塑马，是必须进入画面的。
不久，在学校的图书馆读到著名诗人巴·布林贝赫1979年写的《命运之马》，他深情歌咏呼和浩特、歌咏博物馆、歌咏雕塑马：
当我登上青山之顶，
眺望山下的美景，
呵，我那青色的城市哟，
在绿叶的波涛中游泳。
在那绿色的波浪上，
博物馆的建筑好象盛开的白莲，
神马踏着闪光的花瓣，
腾起前蹄跃向晴空。
好像你征战归来，
在叶的雨点中沐浴。
好像你刚刚挣脱了羁绊，
在树的波浪上撒欢。
绿色的波涛翻卷，
亲吻着你的脖颈；
为你舔拭汗渍，
为你洗涤疲倦。
……
青年学者范云晶教授认为，《命运之马》的核心意象“命运之马”，实指博物馆顶上矗立的白色骏马雕塑，巴·布林贝赫通过对“骏马雕塑”“马”的意象以及“命运之马”这三者共同产生的隐喻及联想意义的多重叠加，将爱国情感与民族情感串联到一处。
是的，从创作缘起和意象构成看，没有这件雕塑马，巴·布林贝赫就不会写出《命运之马》。在这里，两种艺术形式发生奇妙关联，堪称雕塑与诗歌联袂互文、彼此成就的佳话。
学校很快安排我们新生上大青山挖树坑，准备来年植树。站在山顶，没有刻意寻找，博物馆及其顶上的白色雕塑马自动跳入眼帘，我进一步体会了巴·布林贝赫的诗情。此后，我经常到博物馆，遥望、远眺、近观、仰视，雕塑马由小而大，是我久看不厌的艺术作品。
1986年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集宁工作。2017年，我到内蒙古艺术学院任职，开始了第二段呼和浩特生活。30多年过去了，自治区首府有巨大的发展和变化，而我熟悉的那个博物馆还在，顶上的雕塑马还在……
内蒙古艺术学院新华校区紧邻新华大街，那时这里正在修建自治区的第一条地铁。地面地下机器轰鸣、车辆出入，挖掘、运土、浇筑，让人感到一股憋着劲求发展的精神和性格。经过几年建设，标志性的大工程地铁1号线开通运营，呼和浩特的形象品位和市民的出行效率获得极大提升。地铁1号线在内蒙古艺术学院设站。我家住在新华大街北侧的团结小区，如果乘坐地铁上下班，3站地，十分方便，我是地铁开通后最直接的受益者。去年年满60岁后，我办妥老年人乘坐地铁手续，享受免费待遇，人脸识别即可通行，我不由得生出“主人翁”的感觉。
团结小区东，乌兰恰特大剧院、内蒙古艺术剧院、内蒙古美术馆、内蒙古科技馆、内蒙古博物院等场馆像呼和浩特这盘大棋的重要棋子，集中连片，有序排布。闲暇时，这家门进、那家门出，我盘桓流连其间，畅游艺术、品味文化、琢磨历史，受到浓浓的熏陶和浸染。附近有丝绸之路大道、丁香路、白云巷，听名字全然是艺术味儿、文化范儿。不远处还有东万达、摩尔城，足足的烟火气。
陶然乐焉。
二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这些年，我在参与大规模校区搬迁及迎接评估的空闲时间写作修改了长篇小说《匠者》，忙忙碌碌间得知在这一区域呼和浩特雕塑艺术馆崛地而起。蒋雨含、朱治华的长篇报告文学《青城蝶变》这样写雕塑艺术馆的建设：最早发现这一带有“动静”的是丁香南路附近的居民，那是2023年5月的一天，东边那片闲置很久的洼地开始有人进进出出。不过是一个废弃的基坑，能做什么呢？三个月后，没等他们琢磨明白这个问题，这个地方，一座完全依托原有地貌地形的下沉式建筑，竟然从地底“长”了出来。竣工这一天，正是这一栋建筑开工的第100天。
2023年10月14日，呼和浩特国际雕塑展开展仪式在新落成的雕塑艺术馆举行。我应邀代表学校到场祝贺，有幸成为雕塑艺术馆正式开展后的首批参观者。
那天艳阳高照、丝云微抹，天气格外地好。
在室外举行十分简短而高规格的开展仪式后，来宾和市民“呼啦”一下就挤满了展厅。主宾享受导览服务，讲解员被围得难以移动，尽量提高嗓门说话。有几位和我的选择差不多，与打头阵的队伍保持距离，看得更加仔细和安静。在内蒙古，在呼和浩特，有一个近距离观赏古今中外雕塑作品的专门场所，这是多么新鲜、多么具有文化见识的创举！
“神工成巧匠，鬼斧凿仙姿”“衣袍微动千秋韵，神态安凝万载光”。开展当日，展厅作品丰足，不少出于大师名家之手。这些艺术瑰宝，有的硕大恢宏，仰望才见；有的小巧玲珑，俯视即得。有的数件衔接，陈述故事；有的孤品逸出，自有高标。有的安静闲雅，引发深思；有的奔放激烈，催人奋进。有的巨匠所制，难得一见；有的本土新作，倍感亲切……人流涌动，热情高涨，处处拍照忙，个个观展急。突然记起《韩非子》中记述战国时期雕刻家桓赫的话挺可爱、有意思：“刻削之道，鼻莫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既是艺术经验的朴素总结，又是生活常识的有益提炼，还是哲学道理的形象表达。于是更加注意观看雕塑作品中人物的鼻和眼，想象作者专心创作的神态和情景。
室内展品参观完毕，工作人员组织大家乘坐游览车。沿着即将行进的方向望去，几件大型户外雕塑隐隐树间、逶迤而布，国际雕塑园将我们的视线接了过去。这个园区原本是草原丝绸之路公园的一部分，分为国际雕塑园、中华智慧园和中国名家雕塑园。“山重水复疑无雕，柳暗花明又一塑”，游览车舒缓行进，逢重点雕塑停车。车上的人指指点点，兴高采烈。更有几位老先生，车行时，胸前吊的老花镜晃晃悠悠，一旦游览车停下，就赶紧戴上眼镜，拔出短粗水性笔，笔帽含在嘴里，在一个笔记本上匆匆记录。移车换景，一路听讲解员讲述，我们把户外作品一件不落全部看完。
最高兴的还是市民，男女老少举着手机不停地拍照。有几个摄影爱好者，每人带好几个相机，手端一个，肩吊两三个，碰见中意的场景，遇到恰当的构图，快门一按定终生，注意力立马转移，不再回头不再流连，自信满满，径直向前去；有的前腿弓后腿蹬，定格在那里，悄悄落了指头后，不免数次回看、倒放。不用说，这是两种不同性格的摄影家，前一个相信灵感，后一个注重推敲。
国际雕塑展开展仪式集体参观室内室外作品结束，车辆鱼贯而行。回到起点，人们下了车，意犹未尽，四下游走，进入自由活动阶段。刚才已经大略见识了雕塑艺术馆的外观，此时迈步而上，等于是站在展厅的头顶。雕塑艺术馆的构造无疑是大方的，几根大线条，几块大面积，上下左右勾连。更有平地或缓坡，将各个建筑搭在一起。馆区内视线不受一丝一毫遮挡，堪称一绝。
艺术馆虽然已经落成，但是仍然能够看出原有的地貌地形，这是建筑家对自然天成的追求。采用掘地下沉建设方案，馆区地势平齐展阔，不占地上空间，却和地下要空间。这种格局，有利于创造恒温藏展环境，同时实现防止污染、节水节电、节省用地、降低建筑密度、保障城市交通、扩大绿地面积的目的。雕塑艺术馆建筑面积只有2.5万平方米，馆外绿化面积却有3.7万平方米。馆区很多地方具有汇聚雨水雪水功能，环保节能，值得称道。雕塑艺术馆体现以人民为中心设计理念，它的建设和使用，不会和已经存在的建筑群落发生矛盾，不会对周边的居民造成不方便。这里交通便利，停车位充足，十几条公交线路和地铁1号线可抵达周边。馆区不设围挡和门禁，市民进出自由，犹如在自家小院走动一样。
雕塑艺术馆设计者张鹏举是位有才华的建筑学家，我供职的两所大学都有他设计的校区或单体建筑。他的另一杰作西乌素图村的“回空间”，我去过几次，同样感受到别出心裁、简约实用。
三
一日晨起，天气很好，我步行到呼和浩特雕塑艺术馆参观。基本看完作品展后，突然想找个专业的人聊聊，于是给内蒙古艺术学院雕塑系教师曲建发现场照片，透露行踪。他立即打电话来，说正好没事，陪我转转。
不一会儿，他就到了。
以前几次参观雕塑艺术馆，主要是看作品。这次因为有曲建的引领，转了又转，瞧了又瞧，行走更为细小周到。各处天井，或老树、或新条、或嫩芽，乃至门窗布局、曲廊拐角、台阶甬道、碎石散水、篦子排污，无不点缀合景，布排得当，风格协调，制作简约。从地平层缓缓走下来，再次进入各个区域，主雕塑展馆、专题展馆、艺术家工作室、多功能会议厅、办公室、咖啡厅、文创店及配套商业区域，应有尽有。在美育中心，曲建领着看各类教室和各种教具，大都与雕塑相关，我有蠢蠢欲动之感。
曲建介绍，自开馆以来，这里已举办多场大型展览和主题活动，丰富了市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提升了城市艺术品位。遍布草坪树丛之间的户外大型雕塑，人们于晨练漫步之时即可观览，潜移默化中得到美的享受。由于特色鲜明、氛围浓厚，各种团建、聚会、仪式纷纷在此举办，几乎天天有活动。
作为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正在打造一廊两轴五带文旅格局。雕塑艺术馆位于现代文化轴的中央艺术区，是一个切实而高品位的抓手。至于公园、小区、机关、学校、机场、车站、道路等处，在量力而行和体现特色的前提下，应该进一步积极推进雕塑建设，以此厚植首府的文化元素与美育基础。泰纳说：“没有一种艺术比雕塑更需要单纯的气质、情感和趣味的了。”尽管是一家之言，却道出雕塑艺术应有的品格，这与呼和浩特创建和保持文明城市荣誉称号的内在需求合拍。曾有人感慨：“雕刻一尊像比养育一个孩子更难，因为石头不会自己成长。”这句话道出雕塑艺术家创造性劳动的可贵与艰辛。我理解，雕塑是艺术的、也是技术的，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在内蒙古文化建设的大格局中，雕塑艺术馆已经迈出标志性的一步，但是未来还有更多的路要走。要统筹规划、从长计议，重视本土、吸收外来，提高品位、注重普及，给人们呈现一个更加多彩的文明之城。《诗经》有云：“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既是我们个人品格修为的理想境界，也是呼和浩特雕塑艺术建设的美好愿景。
日月如梭，岁月当歌，借游览雕塑艺术馆重拾呼和浩特记忆、青城文脉和个人经历，不免心有所感，回忆满满。结束半天的参观学习回首望，馆区鸟雀成群，翅膀翻转，颇有质感，在蓝天映衬下，恰如一件件精美的动态雕塑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