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记者 张耀 杨丽霞
日前，第三届奶业前沿技术高峰论坛在北京举行。会上，国家奶牛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李胜利以《我国奶业的发展和“十五五”展望》为题，发表了基于深入调研的行业分析。他认为，在消费需求持续疲软与国际低价乳制品输入的双重压力下，中国奶业正经历深度结构调整，2024年是本轮周期见底的一年，2026年或是调整的最后一年，整体行情会明显好于2025年。产业纾困的核心，在于通过发展精深加工提升原奶价值、替代进口，同时借助“奶肉结合”模式增强牧场经营的韧性与综合效益。
国际环境
奶价回落肉价坚挺
李胜利分析指出，当前国际乳业与国内形成鲜明反差。受盈利驱动，2025年主要奶业国牛奶产量增长约1.7%，导致全球乳制品拍卖价格自2025年下半年进入下行通道，新西兰恒天然下一个奶季的原奶价格从每千克乳固体10—11新西兰元下降到8.5—9.5新西兰元，下降15%以上，约合人民币2.9元。截至2025年12月，大包奶粉拍卖价格跌至3161美元/吨，折算生鲜乳成本约2.8元/公斤，已经低于国内原奶价格；黄油价格也从高点大幅回落。李胜利认为，国际原奶和乳品价格持续回调，对正发力奶酪、稀奶油等乳固体深加工的国内企业构成直接竞争压力。
他表示，尽管2024年至2025年5月国际乳制品价格曾反弹20%以上，但2025年下半年已进入下跌通道，预计2026年国际奶价不会出现大幅下跌，因为主要产奶国和出口国原奶增长率并没有超过2%。
与此同时，国际牛肉价格却保持强劲走势。欧洲牛肉零售价达59.9元/公斤，美国牛肉价格在2025年1—8月上涨约13.9%，已从2024年底低点显著反弹。
这一“奶跌肉涨”的格局，为利用低产奶牛群发展肉牛养殖提供了市场窗口。李胜利表示，“中国活牛和牛肉价格已经走出2024年最低26元/千克、62元/千克的价格，2025年10月已经上涨到28元/千克和72元/千克。分别上涨7.7%和16.1%。随着春节的临近，肉牛价格还会保持上涨势头，有利于中国肉牛养殖业。”
“十四五”我国奶业发展情况
李胜利表示，“十四五”牛奶产能增长前快后慢，中国的牛奶产量同比下降2.8%。2025年前三季度全国牛奶产量同比增长0.7%。奶牛养殖业持续去产能，2024年奶牛存栏下降约30万头；2025年奶牛存栏下降25万—30万头，两年奶牛存栏下降55万—60万头，但60%以上是后备奶牛。
此外，奶牛养殖的规模化比例逐年提高，2024年达到79%，平均每年提高3个百分点。2024年全国奶牛单产达到9.9吨，平均每年提高0.4吨，2025年预计超过10.1吨。“单产水平已经超过欧盟水平，逐渐接近美国水平（2024年为11吨）。”李胜利表示，根据调研，奶牛养殖业向着大型化趋势发展，2019—2025年，小于2000头的牛场占比从48%下降到25%；大于5000头的大型牛场占比从27%提高到49%；2000—5000头的牛场存栏占比变化不大。
从乳制品产量变化情况来看，“十四五”我国乳制品产量同样呈现先增后降的趋势，前两年增长12%，后三年下降6%，总体增长5.4%，增长150万吨。
再看“十四五”进口主要乳制品趋势特征，“进口大包粉从98万吨下降到64万吨，液态奶从107万吨下降到65万吨，奶酪进口从13万吨增长到19万吨，黄油从12万吨增长到14万吨，乳清从63万吨增长到72万吨。”李胜利提到，“受奶源过剩和大量喷粉的影响，2024年我国出口大包粉2.27万吨，同比增加64.1%。2025年1—8月中国出口大包粉4.23万吨，同比增加236.2%。未来中国乳制品的出口需求和出口趋势仍需观察。由于我国水土资源紧缺，种养分离、饲料自给能力弱依赖进口导致原奶成本不可控，大量出口农产品不现实，未来大包粉出口可能不具有可持续性。”
结构性矛盾
乳制品消费与加工结构亟待优化
李胜利指出，当前中国奶业发展面临多重结构性矛盾。消费端持续低迷是首要挑战：我国牛奶总供给量在2021年达到5917万吨（人均42公斤）的历史高点后逐年回落，2025年预计降至5630万吨，人均占有量减少至40公斤。市场销售数据同样承压，2022年至2024年乳制品全渠道收入连续三年负增长，2025年上半年同比下滑6.7%，其中UHT奶降幅更为明显。
从原奶过剩和喷粉情况跟踪调研数据来看，2023年2月龙头乳企平均每天喷粉生鲜乳达1.08万吨，占收奶量约17%；2023年5月喷粉量降至每日4000—5000吨。进入2024年，4月日均喷粉量升至2万吨，约占收奶量25%；6月下降至约0.9万吨/天，占比约11%，2024年原奶过剩情况显著高于2023年，部分省份原奶价格低于1元/千克。
2025年4月喷粉生鲜乳量超过1.3万吨/天；5—7月喷粉数量维持在5000—6000吨，占收奶量9%—10%。9月到10月中秋备货期间散奶价格上涨至4元/千克，随后每天过剩生鲜乳量维持在4000吨左右。目前国内原奶已足量收购，没有过剩奶源，随着春节临近，原奶需求量预计将大于供给量。
从深层次的结构问题来看，结婚登记数量与出生人口的持续下降，也影响奶粉等品类中长期需求。“2021年以来人口累计减少490万，按人均消费40公斤牛奶，影响消费量20万吨，占消费下降总量的6.9%。”李胜利表示。
与此同时，乳制品消费与加工结构亟待优化：我国液态奶产量占商品奶比例高达86%，以喝奶为主，欧美市场奶酪、黄油占比超过60%，以吃奶为主；而在加工端，我国UHT奶占据76%的市场份额，巴氏奶不足15%，巴氏奶占比与日本（89%）、欧盟（65%）存在显著差距。
奶酪产业链发展不完善，原制奶酪年产量低于1万吨，再制奶酪所需原料的90%依赖进口。功能乳品供给能力相对滞后，乳铁蛋白工业化提取纯度仅为85%，低于国际先进水平（≥95%），且关键耗材如离子交换树脂和膜分离材料的国产化率不足30%。
此外，餐饮原料供应存在较大缺口，茶饮定制乳脂的75%依赖进口品牌，冰淇淋稳定剂和奶茶专用乳脂粉的进口依存度分别达到68%和60%。面向B端的工业原料供给薄弱，烘焙用无水黄油、乳脂末等专用乳制品原料年进口量超过50万吨，整体进口依存度高达65%。
李胜利表示，奶源供给的季节性矛盾是我国奶业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按年产3000万吨商品奶计算，2022年至2025年上半年过剩生鲜乳比例达到20%。预计今后正常年份上半年季节性过剩量约为10%，即150万吨左右。这一矛盾可通过增加约20万吨固体及深加工乳制品的产能来缓解。“以2025年9—10月为例，中秋、国庆期间乳企市场投放量增加10%，相当于日均增加8000吨原奶需求，加上热应激导致产量减少约5000吨，形成每日1.3万吨的供给缺口，这一数值已超过5—8月期间日均8000吨的过剩喷粉原奶量。”
纾困路径
构建长效机制推动产业升级
面对多重挑战，李胜利提出了一系列系统性建议：
构建更稳固的产业链利益联结机制。他建议借鉴奶业发达国家的管理经验，未来5—10年创新优化我国奶业上下游的沟通协调机制，建立由政府、企业、协会、学界共同参与的供需研判与产能规划体系。可考虑在部分主产省试点，从立法层面研究推动生鲜乳交易基础价/参考价执行的强制性，并制定监督机制，借鉴美国“市场化+利润保障”模式中的价格形成与支付流程，保障奶农及时获得合理收益。
推动“奶肉结合”与品种优化。针对我国牧场荷斯坦奶牛占比超过98%的单一结构，李胜利建议可适当发展差异化奶源，并充分利用部分低产奶牛群发展肉牛养殖。他详细分享了2025年的效益测算：荷斯坦阉牛育肥利润约3719元/头；荷斯坦与和牛杂交的F1代阉牛利润约7867元/头；纯血和牛育肥利润可达10907元/头。这既能提升牧场综合效益，也有助于缓解国内高档牛肉供应不足的结构性矛盾。但他同时提醒，需谨慎评估用成母牛配肉牛的长期影响，综合权衡未来的奶业复苏收益。
持续降本增效是生存根基。李胜利提出，2026年行业目标是将公斤奶饲料成本在当前1.96元的全国平均水平上再降低0.1元，达到1.6—1.8元/公斤。数据显示，优秀牧场已能将公斤奶饲料成本控制在1.5—1.7元，表明全行业仍有提升空间。推动种养结合、使用国产优质饲草替代部分进口，是实现节本增效的关键路径。
拓展多元消费是复苏引擎。李胜利强调，必须多方位开拓市场。学生饮用奶是目前极具潜力的板块，当前学生奶供应占中小学生17.1%，若覆盖比例增加一倍，日均耗奶量可大幅增加，从而进一步缓解当前的产能过剩。奶酪消费则代表未来的增长极，参照东亚规律，人均GDP每增长1万美元可拉动奶酪消费增量0.5—0.7公斤，未来十年中国市场有望迎来40万吨的增量空间。此外，液态奶消费随经济发展仍有提升潜力，可借鉴日韩经验进行引导。
发展精深加工是破解过剩、提升价值的关键。李胜利指出，深加工能将原奶转化为高附加值产品，从而支撑更高的原奶成本。例如，将11吨原奶加工成1吨稀奶油和1吨脱脂粉，终端售价3.65万元，可支撑原奶价达2.7—2.8元/公斤。若进一步拆解为稀奶油、酪蛋白、脱盐乳清等，即使在3.5元/公斤的奶价下也能保持盈利。“十五五”期间，国家将加大对精深加工的支持。宁夏、甘肃等主产区已有一批深加工项目在建或投产，蒙牛等龙头企业也在特色奶酪、乳蛋白等领域取得实质性进展，这些都将有效消化过剩原奶。
2026展望
供需改善与布局优化
对于新一年奶业市场的发展，李胜利表示，2026年奶牛存栏预计仍会惯性减少20万—30万头，成母牛比例将提升至55%。考虑到深加工项目每天将增加3000—6000吨原奶消耗量，2026年生鲜乳过剩情况将较2025年有所改善，预计到2027年，生鲜乳供需平衡将得到显著改善。
在未来中国奶产业布局方面，李胜利认为应向主销区（东南、中原等人口与经济密集区）和饲草料资源丰富区倾斜。西北主产区应聚焦发展精深加工，减少初级产品外运压力。
最后，李胜利总结强调，2025年奶业主产国原奶产量取得了5年来最快增长，奶价和乳制品价格均承压下行，给奶业复苏带来负面因素。中国奶业从2023年开始遇到了巨大的挑战，消费下降与原奶供应过剩带来养殖行业亏损问题。中国政府对奶业纾困高度重视，2023—2025年出台了一系列帮助奶业走出困境的政策和技术措施。未来需要站在全产业链的角度，制定政策保护奶牛养殖业的利益，使奶牛养殖业尽快走出困境。
此外，中国奶业“十五五”的布局与结构调整需要考虑资源禀赋、主产区和主销区配置，以及在产品结构、奶源结构、消费渠道和营销策略上作出调整。利用产业调整提升牛场的牛群健康和产业素质，降本增效，将公斤奶饲料成本控制在1.6—1.7元，公斤奶完全成本控制在3.0—3.3元。“去产能叠加深加工产业发展，2026年大概率是本轮周期调整的最后一年。”李胜利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