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wb16版:百灵·史海 上一版   

《〈唐诗三百首〉里的那些诗人们》(五)

沈佺期: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在金庸的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中,有两个反派人物,武功卓绝但却热衷功名利禄,以一代高手的身份投身到汝阳王府中以供驱策,最后被张无忌废了大半武功,成为三流,战力甚至都不如“神箭八雄”。

这两个登场时不可一世,结局却灰头土脸的家伙,江湖绰号“玄冥二老”,一个叫鹤笔翁,一个叫鹿杖客。

在唐诗的江湖中,也有两个类似的人物,文才极高,但却人品卑下。他俩同年出生,同年进士及第,都充当宫廷的御用文人,都谄媚武则天的“小男友”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最后又都遭到贬谪。

这两个“活宝”就是合称“沈宋”的沈佺期和宋之问,开创了初唐的“格律诗派”,堪称一代宗师。

如果对应一下,沈佺期应该是师弟鹤笔翁,宋之问应该是师哥鹿杖客。因为在一次宫廷诗歌大赛上,宋之问勇夺冠军,沈佺期只能甘当“千年老二”。可以鄙视他,但不能不佩服他。

沈佺期(约656年—714年),字云卿,相州内黄(今河南省内黄县)人。

唐高宗李治上元二年,公元675年,20岁的沈佺期考中进士,和他一同上榜的,有几位后来都成为大名鼎鼎的诗人,他们是宋之问、杨炯、刘希夷。

20岁就中进士,说明沈佺期足够聪明。光聪明还不够,运气也足够好。

这一年的12月,武则天为了笼络人才,向唐高宗进奏了十二件事,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诏行十二条”。这十二条中有一条让沈佺期受益,即“提高才高位卑官吏”。

这一政策使得沈佺期直接分配到唐王朝最高权力圈子里工作。

沈佺期最初的官职是协律郎,在太常寺掌管协调、校正乐律,没事就陪着达官贵人们吟吟诗、作作赋。

延载元年,公元694年,39岁的沈佺期在洛阳担任通事舍人,从六品上。从20岁登科入仕时的春风得意,到不惑之年的循规蹈矩,快20年了,才升了两级。沈佺期写了不少诗作,长吁短叹,感慨自己的怀才不遇,说再不建功立业,我可就老了。

不过,等到则天女皇德配天地、一统江湖,取代大唐王朝,开创武周世家的时候,沈佺期的好日子也终于到来。由于才华出众,他和宋之问成为武则天的“头牌”御用文人。好似赵敏郡主,只要一出场,身后总跟着“玄冥二老”。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按照字面意思,母鸡只管下蛋抱窝,公鸡只管打鸣报晓,如果混淆了“业务范围”,对这个家来说不是啥好事情。引申意思是政治让女人走开。

可武则天偏不信这个邪,她要当“母鸡中的战斗鸡”。

为了彰显自己的文治,武则天招来一伙文坛高手编一本“秘籍”——《三教珠英》。这些高手就包括被称为“文章四友”的李峤、崔融、苏味道、杜审言,日后被称为“大手笔”的张说,以及沈佺期、宋之问。

这么大的功劳,可不能全被别人占去,统帅群雄的就是她的“小男友”张昌宗。

不就是当个“枪手”吗?这些人乐呵呵地接受了任务。有可能还在显眼的地方专门写一两个错别字,让张六郎不费吹灰之力挑出来,被这伙骚客拍得莲花绽放。

委曲求全、谄媚取荣,是武后、中宗朝士子们的人格特征。

委曲求全者,尽可能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些,肉麻的话少说些;谄媚取荣者则大出风头,如沈佺期、宋之问之流。

比如,武三思这坏蛋认为张昌宗是仙人王子晋的化身,沈佺期就写诗把张六郎捧上天:“忆昔王子晋,凤笙游云空……”

《三教珠英》修成后,长安元年,公元701年,沈佺期升任考功员外郎,第二年升任考功郎中,第三年升门下省给事中。升官速度堪比火箭。

这给事中可不是一般干部,和中书省的中书舍人一样,往往即可“同平章事”,具有后备宰相的资格。

谄媚权贵的人,都没啥好下场。

公元704年,正当沈佺期憧憬未来宰相宝座的时候,他被弹劾入狱了,罪名是在考功员外郎的任上受贿。

尽管沈佺期天天喊冤,但也只能抗拒从严、牢底坐穿。

武则天虽然对这个忠实的奴仆宠信有加,但她的势力范围也有达不到的角落。

公元705年,张柬之发动“神龙政变”,武则天被迫“下野”,连自己的“二张”兄弟都罩不住,一时间莲花满地、落英缤纷,更不要说如同阿猫阿狗的那些宠臣了。

由于对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吃相难看”,沈佺期被流放到最最偏远的地方——驩州,也就是今天的越南荣市。

相当于出国度假?美死你了!

中宗神龙三年,公元707年,沈佺期从驩州被赦免回到长安,任命为起居郎,兼任修文馆直学士,和宋之问等人继续当起了文学“清客”。在修文馆中,沈佺期仍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连号称“大手笔”的张说都佩服有加:“沈三兄诗,直须还他第一。”

沈佺期的待遇比如官服、配饰一时还没到位,心里挺急。正好有一次赶上皇帝请客,大臣们都唱起《回波乐》,跳起了“科目三”,载歌载舞。

《回波》是唐中宗时流行的曲目,臣子们可以一边按曲撰词,一边歌唱舞蹈,当然,你有啥意见和建议,可以乘机提出来,让领导帮你解决,也算是现场办公的一种方式。

沈佺期一看机会难得,也露了一手,他的歌词是:

“回波尔时佺期,流向岭外生归。

身名已蒙齿录,袍笏未复牙绯。”

意思是说,《回波》乐曲演奏的时候,托皇上您老人家的洪福,我沈佺期从岭外流放活着回来了。我的身份、姓名都被您录用了,只是还缺象牙笏板和红色官袍。您赶快给我配备上吧 ,否则,可不是您老人家的风格啊!

酒酣耳热之际,借着点酒劲“盖脸”,向别人说出平常不好意思提出的要求,往往能达到目的。而被求者也经常是被忽悠得头一大,就答应了请求。

这不,沈佺期是在和皇上伸手要官呢。

此时沈佺期是六品官,唐代官制规定,五品以上才能用象牙笏板、穿红色官袍。不过,估计唐中宗没喝多,还清醒着呢,所以只是赐给他象牙笏板和红色官袍,并没有当场升他的官职。

这就是“回波乞怜”的桥段。

和宋之问这个杀人嫌犯、尿盆诗人比起来,沈佺期的劣迹似乎不多,“考功受贿”证据不足,“回波乞怜”人之常情,最为人不齿的就应该是捧“二张”兄弟的臭脚,成为他一生的污点。所以,他的结局也算不错,后来历任中书舍人、太子少詹事等职务,大约开元二年,公元714年,卒。

在《唐诗三百首》中,沈佺期入选的两首诗,硬是要得。我们先看他的五律《杂诗》:

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

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

这是沈佺期传世名作之一,言短意长,感情含蓄深沉,虽写闺中怨情,但流露出明显的反战情绪,希望有良将早日结束战争。

另一首《独不见》(又作《古意呈乔补阙知之》)虽然是用乐府旧题,但从形式来看,却是一首完整的七律:

卢家少妇郁金堂,

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叶,

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

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谓含愁独不见,

更教明月照流黄。

这首诗被许多人认为是唐人七律第一。

没敢说所有人,因为这样说会有人不爽:他是第一,那杜甫的《登高》排第几?崔颢的《黄鹤楼》呢?

第一好未必,但要说是第一首七律奠基之作,应该没人敢反对。《诗薮·内编》这样评价:体格丰神,良称独步。

要说沈佺期和宋之问真是一对人才,他们继承六朝以来沈约、庾信“以音韵相婉约,属对精审”的格律诗创作经验,加以变化,“回忌声病,约句准篇”,使得律诗不仅在音韵对仗、起承转合方面,形式更加缜密整齐、新巧工致,而且合于粘附的规则,律诗的格律至此定型。

也就是说,以后要想写律诗,就得按照这两个人定制的套路来。并且这两位“律诗之祖”各有成名绝技:沈佺期最擅长七律,宋之问五律最牛,“当时无能出其右者”。

“苏、李居前,沈宋比肩。”把沈佺期、宋之问和五言的创始人苏武、李陵相提并论,足见其在诗歌江湖的地位之高。

律诗的定型,是我国诗歌史上的一件大事。由于它的声律抑扬顿挫、对偶华美典雅,便于吟唱,所以一经问世就受到诗人们的青睐,历代诗人在沈宋划出的“框框”内施展才华,涌现出数不清的名篇佳作。

然而,“成也萧何败萧何”,正如胡云翼在《唐诗研究》中指出:“律诗的完成,我们固不能不归功于沈、宋。但从律诗的根本着想,这种严格的律诗,使作者的感情思想不能充分地在诗里面表现出来,又不能不归罪于沈、宋了。”

呵呵,人品差,咋也不讨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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