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帆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差劲的时代。
那是最热烈的夏天,那是最严寒的冬天。
那是给人希望的季节,那是让人绝望的季节。
那时,人们都生活在天堂;那时,人们正在滑向地狱。
那个时代的开创者,就是唐玄宗李隆基。
一
685年9月8日,时任大唐公司“一把手”的李旦,迎来他的第三个皇子,这就是当时的李隆基,后来的唐玄宗。
大凡皇帝降生,老天爷总会弄点儿动静,比如红光满天、香气盈室,要不就刮大风、下大雨。遗憾的是,李隆基出生的时候,这些真没有,有的只是腥风血雨。
不幸生在帝王家,更不幸的是,李隆基有个特别能折腾、特别能战斗的奶奶——武则天,谁如果敢挡她的道,她立马就会送谁“上西天”。
李旦虽贵为天子,但并没有实权,干啥都要看武则天的脸。表面上窝窝囊囊,其实并不是真软弱,他知道要想苟延残喘,就得当“忍者神龟”,打不过只能“跪舔”。
“如果你不坐在餐桌上,你就会出现在菜单上。”武家人早已磨刀霍霍,为李唐子孙准备好了砧板。
实力够不够,都得玩宫斗。李隆基可不想主动躺上砧板,更不想像李旦一样疲软,他小小年纪就高喊:“你们不要惹我,我可是当代‘阿瞒’!”
阿瞒者,曹操也,多智慧、有权谋,终成大业。
果然,经过N次宫斗,712年9月9日,27岁的李隆基九九归一,顺利登基,大唐公司也在他的手中焕发勃勃生机,登上封建社会发展的“珠穆朗玛”。
经历过九死一生的艰险,李隆基深知,要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活色生香、尊严体面,就不能把百分之九十的力量都用来喊口号,而是俯下身子向前跑,撸起袖子加油干。
上下同心,其利断金。经过多年励精图治,帝国迎来她的巅峰时刻。盛唐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百姓富、国家强、官员的日子赛蜜糖。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那时候的杜甫,还没变成苦瓜脸,正在意气风发,极力讴歌和谐大唐。
郑綮在《开天传信记》记载:“四方丰稔,百姓殷富,米一斗三四文,路不遗失,行人不赍粮……人情欣欣然。”
收入高了,物价还低,老百姓碗里盛满大米饭,想拌白糖拌白糖,想拌红糖拌红糖,喝豆浆也是喝半碗倒半碗,个个都是喜笑颜开、红光满面。走路饿了,甭管认识不认识,随便走进一户人家就开始干饭,路上掉个金戒指也没人捡。是啊,家家都富得流油,谁还在乎你的仨瓜俩枣?
普通老百姓都富成这样,商人更是可想而知。有个叫王元宝(这名字好,可惜我爹没给我起)的富翁,是唐玄宗的座上宾。一天,唐玄宗就好奇地问:“老王,听说你们家特别富,但究竟富到啥程度?说来给朕听听!”
王元宝嘿嘿一笑:“这么说吧,如果用我们家的一匹绢来系陛下南山的一棵树,等南山所有的树都系满了,我家的绢还富富有余。”
“小河有水大河满”,百姓富足了,国家才能强盛。
武则天很能斗,但也只是窝里的“母老虎”,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在她统治时期,边疆战争接连失利,碎叶真“碎”了,丝绸之路也被“剪断”。
面对奶奶造成“特能输”的局面,唐玄宗不哭不闹、不等不靠,重整军旅,广积粮草,大力研发战略武器。开元二十七年(739)收复了碎叶,重新开通了丝绸之路。
艾跃进教授说:“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看到大唐这么能打,周边的国家也上赶着认唐玄宗当“老大”。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万国”肯定没有,是杜甫在吹牛,实际上有多少国家呢?根据《唐六典》统计,在开元年间,与大唐建立朝贡关系的国家有70多个。
江山一统,四海升平,官员们的好日子可就来喽!
开元二十年二月十九日,京城百官们接到通知:于“城东官亭寻胜”,也就是鼓励官员们到城东公家设立的娱乐机构去休闲娱乐。
天宝八载正月,大唐政府的官员们又接到一个更加振奋的消息:到衙门里去领钱。中央部门的官员,比如中书省、门下省以及百官总共可以领到2万匹绢;地方官员则根据郡县的大小以及官职的高低,领到相应的财物。
领钱干嘛?唐玄宗说了,我一个人乐呵,不算乐呵,大家乐呵才是真的乐呵,所以,让大家都去找乐子。光有钱没有闲也乐不成,别急,唐玄宗早就考虑好了:“自春末以来,每旬休假,任各追胜为乐。”
又发钱又放假,鼓励“公务员”公费游乐。这招扩大内需,刺激消费的政策深得“官心”。
二
不仅官员们在享受盛世的“红利”,诗人也迎来属于他们的幸福时光。
这天,刚刚登上皇帝宝座的李隆基看着底下乌央乌央的官员有点恼火:
“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这都些什么‘品种’?怎么混进官员队伍的?”
“我怎么瞅一些人不像官员,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
……
李隆基早就听说了,他奶奶武周时期,用人太滥,告密者可以当官,酷吏靠着整人更可以升官。中宗、韦后时期,更不像话了,只要有几个臭钱,管你什么屠夫酒肆之徒,还是奴婢奶爸之流,都可以充塞庙堂之上,据说最低价码是30万钱。
开元二年,忍无可忍的李隆基终于发火:
“武周时期的‘员外官’,中宗、韦后时期的‘斜封官’,一律罢免。今后,我们大唐一定要做到‘官不滥升,权不虚受’。”
“还有,今后我们的‘公务员’队伍一定要做到‘逢进必考’,扎紧科举考试制度的笼子,打破‘阶层固化’,疏通上升通道,不再限制考生的门第、流品,真正实现‘寒门也能出贵子’。”
消息一经传开,大大激发了诗人的主人翁意识,在朋友圈里,七嘴八舌热烈地讨论着未来。他们意气风发,要求有所作为。
一个叫杜甫的诗人留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一个叫李白的诗人发帖:“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
还有更多诗人骄傲地高喊:“这里是盛唐!我们是战狼!”
王翰喊:“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王昌龄喊:“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岑参喊:“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就连“小鲜肉”王维也在喊:“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
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诗人有信仰。人们齐心协力,不仅开创了辉煌的盛世大唐,更缔造了诗歌王朝的绝美华章。
三
翻开《唐诗三百首》,五言律诗的第一篇就是李隆基的《经鲁祭孔子而叹之》: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地犹鄹氏邑,宅即鲁王宫。
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
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
这首诗是李隆基当太子时的诗作,结构严谨、质朴无华,并且角度新颖、不落俗套。全诗运用一系列孔子典故和《论语》语意,从栖遑不遇中,见出孔子毕生“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执着与精神,句句是“叹”,句句是颂。《唐诗别裁》称:“雄健有力,开盛唐一代先声。”
《全唐诗》中有2200多位诗人,蘅塘退士选了77位诗人的作品,编辑成《唐诗三百首》。在那个时代,已经不用再拍任何人的马屁,“脍炙人口”是能够入选的唯一标准。可见,李隆基成功入围“百强”,靠得不是名气,而是实力。
唐诗盛世的到来,绝不是偶然,而是得益于唐太宗和唐玄宗两位著名“皇帝诗人”的引领,尤其是唐玄宗,对唐诗的发展贡献更大,不仅把诗赋列入科举考试的主要内容,更是身体力行,带头作诗,每次宴会上都先嚷嚷着“率题八韵,以示群臣”。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如今,有了两位皇帝的大力支持,有了政策的强力“加持”,才会有大唐的人类诗星闪耀时,诗人之多,诗歌之美,历代无出其右。
四
英明的皇帝千篇一律,昏庸的皇帝各有各的昏庸。
晚年的唐玄宗开始各种“作”:昏庸好色又自满,娶了儿媳杨玉环;追求长生炼仙丹,宦官外戚来专权;远离贤臣亲小人,好大喜功去开边;宠信番将安禄山,又认儿子又给钱……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决定不装了,摊牌了,他要打进长安城,活捉李隆基,抱得美人归,天天吃泡馍。
让我们记住这个年份吧——755年,因为它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那些深爱的人,熟悉的人,陌生的人,英雄与懦夫,母亲与父亲,相恋中的年轻情侣,充满希望的孩子,贪污的政客,诗坛的巨星,无不像时代的一粒尘埃,被叛军的铁蹄和马刀带向深渊。150年的太平岁月戛然而止,半壁大好河山陷入胡骑践踏之下,一个大动乱、大分裂的时代开始了。
数年之后,“安史之乱”平息,大唐帝国元气大伤,唐玄宗也从叱咤风云的皇帝成了寄人篱下的太上皇。“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面对瑟瑟秋风、满阶落叶、年老色衰的宫女,他经常吟诵一首诗: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意思是说,我老了,就像提线木偶一样,戏演完了,该收场了。
762年4月,唐玄宗薨于神龙殿,终年78岁。官方说法是“因不茹荤,辟谷”,其实也就是绝食而死。
毫无疑问,唐玄宗的人生充满了矛盾。他不像先祖太宗李世民那样,从头到尾,始终老老实实英明神武;他也不像后世大多数儿孙皇帝那样,从头到尾,始终兢兢业业昏庸无道。他是前半截英明无比,一手把大唐推上辉煌的顶峰,后半截昏庸无双,一脚把大唐踢入黑暗的谷底。
蒙曼老师说:“唐玄宗就是这样一个既有癖好又有瑕疵的人,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理解,可以笑骂,可以神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