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帆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公主府中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玉琵琶，唱起那动听的歌谣……

在大唐都城长安的玉真公主府里，一位长相俊美的“小鲜肉”正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郁轮袍》奏罢，技惊四座。

正当大家感叹他才艺超群的时，他却说：“这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我真正厉害的是诗作。”

“那就把你的大作赶紧拿出来，给我们拜读一下吧。”

玉真公主看完，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惊叹道：“这些都是我用来当范文读的，还以为是古代哪个老学究写的，没想到出自这位帅哥之手。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我叫王维。”

领着王维“搞公关”的岐王李范趁机说：“小妹，如果今年的考试让这个帅哥当解头，一定是咱们大唐帝国的荣耀。不过，听说公主您搞‘萝卜招聘’，第一名的‘坑’已经预留给了张九皋了。”

“嗨，那不是别人请托，我不好意思驳人家面子嘛。不过，看了小王的才艺表演，我改主意了，一会儿就给主考官捎话，这第一名小王是当定了。”

果然，不久后放榜，王维一举夺得状元头衔。

这是唐代中期传奇小说集《集异记》里的一则故事，许多专家学者引用之后都不忘提示一句：“小说家言，未必可信。”

一

王维，字摩诘，祖籍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

王维的爷爷曾是宫廷里著名的乐师；母亲不仅精通佛法，还是一位画家；父亲则精通诗文。优质的显性基因一股脑遗传给王维，使他不仅仪表堂堂，还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能诗能文，能歌善画：长相帅过吴彦祖，绘画赛过齐白石，唱歌不输张雨生，文才碾压徐志摩。

更为难得的是，王维的弟弟王缙同样出色，惹得左邻右舍啧啧艳羡：“你看人家老王，咋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孩子！”

开元三年（715），15岁的王维离开家乡奔赴全国最大的城市——帝都长安，谋求发展。那时候的他，心中有梦，眼里有光，心中有担当，随口就是一首豪气干云的诗——《少年行》：

新丰美酒斗十千，

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

系马高楼垂柳边。

这几年，王维混得是风生水起，当其他求职者还为付不起地下室的房租发愁的时候，王维已经成为宁王、岐王、薛王等豪门权贵的座上宾。

人心永远不知满足，宁王李宪本来已经有无数绝色宠妓，但他还是充分发挥“人道主义”的博爱精神，把邻居饼师那千娇百媚的老婆也收入府中。

过了一年，宁王不知想起了什么，问了饼师老婆一个很欠抽的问题：“还记得你那个做饼师的前夫吗？”（汝复忆饼师否？）

过了几天，宁王举行宴会，就把饼师叫到家中，让他们两口子相见。饼师的老婆注视着前夫，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参加这次王府沙龙的清客们面面相觑，宁王也显然把这当做一次绝好的现场作文大赛题目，就让众人赋诗。

在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王维第一个交了卷，题目叫《息夫人》：

莫以今日宠，宁忘旧时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这首诗用了一个典故，说得是息国的息夫人长得贼漂亮，被楚王惦记上了。楚王攻灭息国后，就把息夫人占为己有。后来，虽然息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但却和楚王玩“冷暴力”，一句话都不说。

这首诗意思是说，别看宁王你宠爱着别人的老婆，但你只是得到了人却没得到心。人家宁愿在饼师的茅草屋里笑，也不愿意在你的豪宅里哭。

宁王一听，也就顺水推舟把饼师的老婆还给了饼师。

开元九年（721），年仅21岁的王维进士及第，又通过吏部的关试，也就是释褐试，授官太乐丞。对于王维来说，绝对属于“专业对口”。

手拿一把好牌的王维决定精心设计，打造出一个史诗般的人生，结果命运却不按套路出牌，他被“半路截胡”，原因是“涉黄”。

看到这个敏感的字眼，“吃瓜群众”就大跌眼镜：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王维也会有作风问题？

呵呵，你想多了，王维涉及的不是作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因为手下的演员私自表演了狮子舞，并且加了颜色——黄狮子舞，这可不是随便表演的，只有给皇帝办专场演唱会时才能登场。

这件事王维负有领导责任，因此被贬为济州（今山东茌平县）司仓参军。

不过，也有学者认为，私自表演黄狮子舞不过是个借口，真正原因是唐玄宗对岐王、宁王等有了防范之心，而王维与他们相交甚密。为了镇住群“猴”，王维必然成为那只“鸡”。

二

王维在济州司仓参军的岗位上干了4年多，后来又到淇上（今河南北部）做了几个月的小官。由于官小薪水少，肚子都填不饱，王维干脆不是隐居就是闲逛，走在初步躺平的大路上。

开元十七年（729），29岁的王维心里很急。是啊，马上到了而立之年，在这个小地方躺平，何时是个尽头？还是回到长安吧，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开元二十二年（734），王维34岁。这一年，一代贤相张九龄上位，给王维带来了希望之光。第二年，喜讯传来，王维被任命为右拾遗。

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是曲折的。

开元二十五年，由于张九龄说话办事太直，让唐玄宗心里极度不爽。再加上“口蜜腹剑”的李林甫使坏，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

王维的后台塌了，佛系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他打算归隐。

想躺平？美得你，先去边疆锻炼几天再说吧。这年秋天，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塞上，到凉州去慰问守边将士，并留在河西节度副使崔希逸那里担任节度判官。途中，王维写下了最负盛名的那首《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开元二十六年5月，崔希逸被调往内地，担任河南尹，王维也结束了军旅生活回到长安，继续担任监察御史。

天宝元年（742），王维转左补阙，后来，又在侍御史、库部员外郎、库部郎中等岗位上任职。但是，此时李林甫、杨国忠之流的小人正式登上了政治的舞台，这些乱搞的家伙把大唐帝国搞得乌烟瘴气。

王维的做法是不争名、不抢利，向外界发出了人畜无害的“安全声明”，这样避免了李林甫等人的“降维打击”。他将目光和精力投向了另一个方向——“房地产”。

王维投资的房地产是一处别墅，名叫辋川别业。和杜甫草堂一样都成为了文化圣地，其江湖地位至少相当于桃花岛或者燕子坞。

在这里，王维过上了“轻度佛系”的生活，他和好友裴迪泛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两个人比着赛似的吟咏辋川20处美景，各成五言诗20首，辑成《辋川集》。

不过，辋川别业毕竟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王维的诗意生活被打破了。

三

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

几个月后，京城破了，皇帝跑了，大臣们腿脚快的也没了踪影，但大部分人做了叛军的俘虏，时任给事中的王维就是其中一个。

王维决定用“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的方式表示不合作的态度。

安禄山虽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粗人，但对文化人还是比较斯文，没有做掉王维，而是把他关押在洛阳的菩提寺。

756年8月，安禄山在洛阳禁苑中的凝碧池大宴群臣，酒酣耳热之际，就想唱“二人转”。于是，让士兵把梨园弟子们拉倒现场伴唱。

著名的琵琶手雷海清不甘受辱，使尽浑身的力气把琵琶摔在地上，表示罢演。安禄山恼羞成怒，把雷海清肢解示众。

在菩提寺中关禁闭的王维，通过前来探望的好友裴迪得知这个消息，有感而发，口占一绝——《凝碧池》：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意思是说，千门万户的人家被叛军焚烧杀掠，现在只剩下缭绕的青烟。文武百官死得死逃得逃，什么时候才能再朝见天颜？秋天，槐树的叶子落了，皇宫之中一片凄惨。可是，也有热闹的地方，那是叛军在凝碧池边奏起了管弦。

“好汉不吃眼前亏。”王维决定当回好汉，半推半就接受了伪政府给他给事中的任命。

风萧萧兮易水寒，欠下债兮你要还。至德二载（757），唐军收复两京，凡是做过伪官的人，分六等定罪。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

关键时刻，王维的那首《凝碧池》成了救命稻草。

由于这首诗早就传到肃宗的耳朵里，再加上因平叛有功、已经晋升为刑部侍郎的王缙跪在自己面前叩头如捣蒜，愿意用自己的官位来为哥哥赎罪，肃宗的板子也就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仅没追究王维的责任，还授官太子中允，加集贤殿学士。

好运来了挡也挡不住。王维一路升官，先后升迁为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复拜事中。上元元年（760），王维60岁，升任尚书右丞，所以后人又叫他王右丞。

皇帝虽然放过了王维，但王维却不想放过自己，他决定彻底佛系。

上元二年（761）7月，61岁的王维离开人世。

四

有人说，李白是天才，杜甫是地才，王维是人才。

天才高不可攀，地才厚重难及，唯有人才，才是普罗大众追求的目标，因为“乾坤未定，人人皆可以为黑马”。

年轻人像李白，喜怒哀乐挂在脸上，一言不合就撂挑子走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中年人像杜甫，再苦再难也要坚强——虽然“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但也“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

老年人像王维，既正直又软弱，该认怂时就认怂——“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但也更加通透——“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