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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三百首〉里的那些诗人们》(四十二)

韦应物: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

○王云帆

韦应物和元结有很多相似之处:

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

都是从“浪子”转型为“诗歌大咖”;

都是大唐的“良心”,特别“接地气”,对百姓特别能共情。

都是陶渊明的“忠粉”,“元韦两家皆学陶”。

但经过比较你会发现,韦应物的一生更为传奇。

韦应物(737——约792),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

从西汉起,韦氏家族迁到关中杜陵后,就开始登上政治舞台,扮演重要角色,到唐代,已经赫赫扬扬了几百年。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是唐代流传在长安城的一首童谣,说的就是京兆韦氏和杜氏两个大家族十分拽,离皇帝这个“天”只有一尺五的距离。杜指的是杜如晦家族,韦就指韦应物家族。

天宝十载(751),韦应物15岁,得到的第一份职业是“保安”。不过,这保安可不是给小区物业守大门的,而是给唐玄宗做近侍的,官方名称叫“三卫郎”。这个保安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第一要长得帅,歪瓜裂枣不行;第二要出身好,不是高干子弟不行。

出身高贵,又有这么个大靠山,想低调实力都不允许。“你那么牛,咋不上天呢?”年少轻狂的韦应物的确不知道天高地厚,开始“胡作”了。多年以后,洗尽铅华的韦应物在他的一首诗中对那段荒唐日子做了深刻“检查”,这首诗叫《逢杨开府》: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

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

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

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

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

……

无赖、地痞、赌徒、流氓、酒鬼、文盲、法盲,这些形容坏人的词汇集合起来,就是曾经的韦应物,活脱脱一个“街溜子”。

敢于承认自己错误的人,才是最勇敢的人!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仓皇奔蜀,除了他的杨玉环,连好多贵为“金枝玉叶”的王孙公主都没来得及带,韦应物又算哪根大葱?

失去靠山的韦应物辗转流落到扶风,又避难于武功,肃宗乾元元年(758),在外面流浪了3年之久才返回帝都。

被不靠谱的“老大”无情抛弃后,韦应物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靠出身和颜值吃饭,只能吃一时不能吃一世。

于是,这名22岁的大龄青年重新入太学学习。坐在安静的课桌前,韦应物明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有许多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韦应物还进入另一所“学校”深造。都说好女人是所学校,在这里可以阅人生。宝应元年(762),26岁的韦应物结婚成家了,新娘是位16岁的温柔女孩,她叫元苹。

韦应物在这两所学校的培养下,从一个飞扬跋扈的“浪子”转型为温润如玉的君子。

广德二年(764),韦应物太学毕业,经过考试,得到了洛阳丞的职务,但没过多久,他就摊上事儿了,后果还很严重。因为有位军官横行霸道,韦应物看不顺眼,就出手收拾了他一通。没想到这家伙也有人罩着,结果就是被人告了黑状,韦应物一咬牙一跺脚,老子不干了!

无官一身轻。接下来的几年,韦应物要么做一个“宅男”,要么和其他诗人一样,做一名“驴友”。

大历十年(775),韦应物遇到了一位伯乐,他叫黎干,时任京兆尹。黎干推荐韦应物做了京兆府功曹参军。

从大历十二年开始,韦应物摊上了更大的事儿,简直就是祸不单行。先是爱妻病逝,接着是黎干因为掺和立谁当太子的事,被德宗赐死。

双重打击下,韦应物病倒了。

大历十四(779)年六月,朝廷又下一纸调令,让韦应物担任栎阳令。不干!不要说小小的县令,就是再大的官我也不想干了,没那个心情!韦应物退居到长安西郊沣上善福寺,醉心于释老学说,寻求精神解脱,“道心淡泊对流水,生事萧疏空掩门”。

有才能的人注定不会寂寞太久。

建中二年(781),韦应物被提升为尚书比部员外郎。两年后,被外放出任滁州(治所在今安徽滁州)刺史,这个地方有点偏,州也不大,属于“下州”,管辖仅3个县。但毕竟是一方父母官了,韦应物还是高高兴兴上任去了。

贞元元年(785),韦应物调任江州(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刺史。

江州属于“上州”,但连年战乱,也被破坏成了一个“烂摊子”。由于治理有功,3年后,韦应物被调回帝都,担任左司郎中。

贞元四年(788),韦应物又出任苏州刺史。这个地方好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肥得流油。但这时的韦应物已经是吃得少、欲望小,并且还染上“洁癖”:“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

大约在贞元八年,56岁的韦应物卒于苏州。死后,人们称他为韦江州、韦左司或者韦苏州。

韦应物是个感情深沉的男人。

对家人,韦应物体现的是忠贞不渝的爱情,深入骨髓的亲情。

韦应物和妻子元苹患难相依,感情深笃。中年丧妻后,他写下了《伤逝》《往富平伤怀》《有所思》等十几首悼亡诗,凄恻哀婉,读之令人断肠。这些作品,对后来的元稹、白居易、李商隐的悼亡诗产生深刻影响。

妻子死后,韦应物终身未娶。

在那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韦应物简直是“奇葩”一样的存在。

大女儿出嫁,本是喜事,但韦应物此刻百感交集。妻子死后,他和两个女儿相依为命,自然难舍难离,挥笔写下了选入《唐诗三百首》的《送杨氏女》一诗,千叮咛万嘱咐,语重心长。“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归来视幼女,零泪缘缨流”,情透纸背,让人泪目。

对知交,韦应物表现的是山高水长的友情。

韦应物写过许多送行寄赠友人的诗篇,《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寄冯著》等,都是真挚动人。《寄全椒山中道士》更是被人称道的名篇: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这首诗清淡自然,毫不着力,如一潭秋水,没有一丝烟火气,却传达出他对山中友人的深情忆念。苏东坡后来刻意模仿,也想写出这种意境的诗作,写是写出来了,但压根儿不是那个味。

对穷苦百姓,韦应物表现的是深切关怀与同情。

在担任京兆府功曹参军的时候,他曾到过蓝田,去体察农民采玉的艰辛;秦中发生水灾,他又顶风冒雨奔波百里,去灾区视察灾情。

在担任3个州的刺史时,每到一地,韦应物都是劝农桑、施政教,想方设法减少贫困户的赋税,让他们能够吃饱穿暖。

即使这样,作为父母官的韦应物还时时感到内心不安,总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比如,这首《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就表达了这种心情:

兵卫森画戟,宴寝凝清香。

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

烦疴近消散,嘉宾复满堂。

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

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

鲜肥属时禁,蔬果幸见尝。

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

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

吴中盛文史,群彦今汪洋。

方知大藩地,岂曰财赋强?

诗人顾况途经苏州,韦应物在刺史府中设宴招待朋友。不过这宴席实在有些寒酸,不要说鲍鱼海参,连点鲜鱼肥肉都没有,只是“蔬菜水果就酒,感情越喝越有”。

“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我挺惭愧自己当了这么一个地位挺高的官员,因为我还没看到治下的人民康乐。大家喝得“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的时候,韦应物却来了这么一句凉的,在有些人看来实在“有煞风景”。作为同僚,你让那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官府一次宴,百姓一年汗”的官员们情何以堪?

后来白居易任苏州知府的时候,就将此诗全文刻在石头上,并作《吴中诗石记》,来表达自己对韦应物的景仰之情。

韦应物还有更“奇葩”的事情,说出来你也许不信。

在滁州刺史任满,他想返回长安,但一摸钱包,比脸还干净,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只好在滁州西涧暂时住下来。

后来出任苏州刺史,这可是个从三品的高官,工资涨了一大截,可他仍然是个“月光族”,到贞元七年(791)任期满了,还是没有回家的路费,只好寄居在苏州城外的永定寺,租了别人的二顷田聊度日子,第二年客死他乡。

不贪不占玩命干,韦应物和元结一样,堪称唐代官员的楷模。

韦应物的诗歌,流传到现在的有560多首,但最著名的是山水田园诗,后世人将他和王维、孟浩然、柳宗元并称“王孟韦柳”,山水田园诗派最强F4之一。

因为在学陶渊明的诗人里,韦应物深得其精髓,被并称“陶韦”,后人又把他称为“诗禅”。

在体裁上,韦应物最擅长五言,《唐诗三百首》中,他的五言古诗入选了7首,超过了李白、杜甫、王维,可见蘅塘退士对韦应物的五言是极其欣赏的。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对韦应物也是推崇有加:“乐天长短三千首,却爱韦郎五字诗。”

2016年,韦应物的一句诗成为网红。当时有位网友,给出了前两句: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向其他网友征集下一句,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有几万网友来续写。后来不少网友找到了它的出处,原来这首诗就是韦应物的原创,诗名叫《简卢陟》:

可怜白雪曲,未遇知音人。

恓惶戎旅下,蹉跎淮海滨。

涧树含朝雨,山鸟哢馀春。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一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风靡了网络,也抚慰了浮华世界的一颗颗心。

不过,也许是无心插柳,以五言见长的韦应物,叫好又叫座的却是这首七言绝句《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

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

野渡无人舟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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