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瑞乐
张长弓（1931年—2000年）是一位著述丰赡的作家，于小说、散文、剧本、评论均有建树，也涉猎书法、绘画。在书法方面，他出版有《张长弓书法选》《张长弓书法精品》，著有《瓦釜声声话墨池》《书法不是造型艺术——兼答孙忠波同志》《尚意小议》等十几万字书法理论文章。他的书学观念是在长期的博采众长式的书写实践中形成的，立足于传统文化，吸收古代书论、文论的精华，融入自家感悟，旗帜鲜明，虽多是散文随笔的笔法，却具有颇高的理论价值。他深厚的文学修养支撑着书法实践和理论，他的书学观念与专门从事书法的理论家们相比，可能缺乏专精，却更具广阔的人文视野，洋溢着激情与诗意。以书论世、以书论人、书文并论，是他书论的鲜明特点，张扬主体意识与精神，重视人格对书法的作用是他的重要主张，高蹈遐栖、冲淡绝尘、淡远美与豪侠美的融合是他毕生的书法美学追求。张长弓先生的书法理论是对中国民族艺术的一种珍重，是对民族文化瑰宝的高度自信。
一、书法的情感特征
关于书法是否是表情艺术，能否抒发人的思想感情，今人说法不一，张长弓在《话说正楷》一文中写道：“近来读了一篇书论，作者用杠杆原理来作为书法基点，否定书法能够抒发思想感情。他说人的思想感情精神境界，可以用语言表达，可以用文字记录，却无法用图形加以具体物化。其实人的精、气、神是无形的，就像空气看不见也摸不着，人离开空气就窒息而死，离开精气神就愁萎糜烂站不起来，无须用语言表达、文字记录就能明白，人的所作所为无不以精气神驭之。它是人身上的一种气质，当其静也，则无须具体物化，当其动也，凡是人所做的事皆有它的作用在内，书家创作书法作品就是如此，虽是图形或线条，却各自独有神韵。这神韵二字就是思想感情的物化。一种艺术形式自有其特质。”
他又说：“我历来赞成清人刘熙载的说法：‘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为什么如其人？书家在艺术创作中不仅将自己的学识、修养、社会经历融入书法中，同时也将性情、品格、情操融入书法中，假若其中没有书家的思想感情心灵轨迹，书法也就失去了艺术个性，如同车床铣床做出的机件，可以批量生产了。”
“书法有情，才避免了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书法有情，才能注入书家之人生经历、学识修养、品格风骨等等。这不是现代派所说的‘移情’，也不是诗歌所说的‘抒情’，刘熙载说：‘书，如也，如其才，如其学，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这个‘如’字，不是‘移’不是‘抒’，是超乎主观感觉客体意识、人书浑为一体的‘造乎自然’”。（《意与象》）他在《笔意之“意”》中说：“正因为书法作品渗透着不同书家的个性光辉，充溢着不可遏止的激情，激荡着人类精神美的波澜，所以它才能永葆艺术青春。”
二、书法美把人带入清纯高远的境界
张长弓在《幼年的熏陶》一文中写道：“我在少年时喜欢海阔天空的遐想，不解形而上的东西，无端地爱上了意象艺术——书法。”“我想自己创造一种正楷，一副浑朴之气，最好是奇古、淳厚、清逸集于一身，可直到今天还没摸着门，谈不到登堂入室了。”他说自己“似乎在少年时就接受了一种书法美学——高蹈遐栖冲淡绝尘”。
张长弓先生对书法的态度是虔诚的，他仰望着这颗东方艺术的明珠，这与某些时人的“玩书法”有着本质区别。他在《书法美札记》中写道：“有人把中国书法说成是东方艺术的明珠，我赞成这样的提法。这一门艺术不比寻常，它的魅力是无穷的，能使人神魂追摹，意醉心迷，潜移默化，陶情冶性，把人带进一个清纯高远的境界。当你意志迷乱时，能起清醒作用；当你患得患失时，能起净化作用；当你烦忧焦虑时，能起镇定作用。因为书法之气是乾坤正气。
三、书法，意象的自由
张长弓曾书一联：“拘挛无艺术，放纵有天机。”这里体现出他的艺术主张，他反对拘谨的书写，认为书法艺术美在意象的自由和高洁的追求。他认为书法是意象艺术，“意象不但不排斥抒情而且由情而生，只是在书法上把情感以意象表达出来也就是了。”（《骨力与变异》）“意，就是书法之气韵美；象，就是书法之形体美。质与形相辅相成，彼此渗透，这就是书道的真髓。两千余年来，历代书家所追求的正是这个‘立象以尽意’ ”。
“书法美，究竟美在何处？意象的自由，应该是引人心灵翱翔的双翼；高洁的追求，就是使人灵魂净化的精神升华；自然美的熏陶，更教人明白矫揉造作的虚假，凡是虚假的东西都没有生命力。”（《书法美札记》）
四、淡远美，豪侠美
他在《张长弓书法选》后记中写道：“我学书的重要心得是：既体味古人浑穆淡远的心态从而使自己远离扰扰尘廛；又在艺术实践中领略书法的豪杰壮举，让自己的血沸腾起来。这是恬淡冲和与壮怀激烈的辩证关系。人的一生，立身治学，都需要这么一种辩证的统一。于世俗的荣辱，俯仰人间的波澜，不但无法心于学问，恐怕也算不得磊落丈夫。反之，若走向极端，修行成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龟缩蜗行，浑身冰凉，这种人能有义举壮行、能写出血性文章吗？书法亦同此理，要追求神形兼备，气韵生动，一方面坦然淡然，高古醇清，一方面要浸透进自身的浩然正气。”
气韵就是精神，它包含着书家的品德、气质、学识、阅历、艺术技巧、审美追求……
我学书日浅，却在着意追求淡远美与豪侠美的融溶，在手摹心会书品与人品的互砺。以淡远为韵，豪侠为气，并曾就此撰写一联铭诸座右：“淡远传天籁，率真见豪情。我虽愚鲁，可在墨池中倾注进了自己的生命！”
“淡远，是山野散人的心态，没有功利目的，任随自己的性情去追求艺术美。”（《淡墨》）
“荒率也是一种美吗？是！美在鲜活，美在天然意趣，美在率意为之所流露的真情。” “书法形体美，重韵而忌为形而形。为形而形一语是我的杜撰，我看过不少无内在神韵专讲求形式的字，有的故作狂怪，有的任意残断，有的人为造成畸形，有的信手颠倒杂乱……他们的目的有二，一是有意识地反传统，二是也在寻找神韵，企图从新结构中构成新的神韵。然而，神韵不能从僵化中求得，神韵也不能从狂怪中求得。狂怪，破坏了书法在形体上的真意。”“书法形体美既排斥狂怪也排斥陈腐……书法形体美中的神韵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不清道不明，勉强去剖析它反而落入了条条框框。”
五、书文并论，相得益彰
张长弓的书法实践，甚至影响到他的小说创作，他说：“我把从书法中找到的天人合一、立象尽意，作为小说创作必须恪守的理论。”他强调艺术中的磅礴正气，认为“天，不只是大自然，乃是人间正道；意，不只是作家主体意识，乃是一个进步社会制度不可或缺的磅礴正气。”“至于书法创作，也同写小说一样，需要灵感，需要立足于真善美，需要作家独特的想象力。小说而无想象力则是俗品，书法而无想象力终是三家村冬烘先生的匠人字。”
张长弓的《瓦釜声声话墨池》发表于《民族文艺报》1989年第25期，他在此文中对淡远美与豪侠美、狂怪体、书风与时代、笔法之“法”、笔意之“意”等问题进行探讨，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书法美的意韵，主要在于浑穆高古，淡远清纯，反对书家都修成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反对离开时代的照抄古人，提倡富有时代气息的血性书风。他以自作联“淡远传天籁，率真见豪侠”表述自己的书法美学主张，倡导淡远美与豪侠美的结合，认为淡远美继承了书法传统艺术的真髓，豪侠美贯注进书法表现时代的新鲜血液。他说笔法之“法”其内核在于将书法家的胸襟、气质寓于规矩之内，认为这才是临池的一大难题，也是书家不断追求、不断完善、循环往复的命意所在。作为作家，他的一些书学主张明显受到其文学观念的影响，他说：“我们读文学作品，喜爱血性文章；对书法，也应该提倡富有时代气息的血性书风。”
张长弓的这篇文章引发了区内对书法内容与形式的讨论。孙忠波在1991年第2期《民族文艺报》发表《关于书法的内容与形式——从〈瓦釜声声话墨池〉一文谈起》，该文就书法的文字内容与形式美何者为第一性的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认为形式是书法作为艺术存在的首要意义，即书法首先要注重其形式，认为书法是注重表现形式美的艺术，是形式感要求特别高的艺术；认为形式和内容应当相辅相成，能达到和谐的统一自然是上乘之作；指出书法艺术不顾内容不对，不顾形式更不对。
张长弓在1991年《民族文艺报》第5期发表了《书法不是造型艺术——兼答孙忠波同志》，进一步探讨了书法的内容和形式问题。他认为书法的文字内容包括在书法美之内，不问书写内容专工书艺本身是不能成立的，书法的形式美不能脱离内容而独立存在。强调书法内容和形式水乳交融，不存在过分迁就哪方面或忽视哪方面，手心手背一样样肉，迁就哪个忽视哪个都损伤整体。他说：“我于书法及其理论本无研究，之所以偶写一点书法琐议，就是怕现代书家把书法变为造型艺术。造型艺术形式美可以脱离内容而独立存在，如白谦慎之组‘字’等等皆是。无论是形式美的独立或是形式第一内容第二，都将会把中国书法艺术引向变种。……如果中国传统艺术都要接受西方现代派的洗礼或割礼的话，那才真正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悲哀。”
此外，1991年第2期《民族文艺报》上还发表了张长弓的书论文章《尚意小议》，文中极力提倡“尚意”的审美取向。张长弓先生认为盛唐书法迹近僵化，若无宋代书家提倡空灵的韵味，书法艺术的路就愈走愈窄了。认为宋的“尚意”在历代书法发展阶段中，是一种质的飞跃。认为尚意就是书法崇尚一种意韵，一种味道，一种笔墨情趣。换言之，就是书家以他的作品强烈表现个性，追求独特风格，追求创作自由。张长弓同时指出，尚意并不意味着忽视法度。认为宋代的几位著名书家都是意法相成的，法不精，意难达，意法相成是书家所珍惜的一种炉火纯青的境界。遵法而害意，其书必死而俗，求意而无法，就很难列入书家之林了。认为精神、气质、感情皆在“意”中；“意”是表现生活、抒发个性、追求新美的高层次的艺术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