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耀
一朵又一朵凌花盛开在冬日的黄河上，就像从青藏高原上飘流而来的雪莲花。荡漾在河面上的凌花像追逐嬉戏的孩子们一样挨挨挤挤，黄河河床就像一个小学生玩耍的操场，凌花在河水中时而一起抱团，时而又赌气四散分开，使初冬的河面上充满了生机和温暖。凌花随着黄河的步伐铺天盖地而来，互相追逐着向前不停歇地流走。
黄河之水蜿蜒浩荡而来。从巴颜喀拉山汇集涓涓细流择路向东而来，当行走到曲曲折折的黄河几字弯时，暴雨和洪水形成的季节河流裹挟着来自鄂尔多斯高原的大量泥沙，像一个又一个充满戾气的莽汉直冲入河，又像一个又一个淘气玩耍沾满泥土的孩子投入了母亲的怀抱，把母亲河也染成了浑黄色。另一边黄河以母亲般的慈爱冲积和润泽出了包括银川平原和土默川平原在内的河套平原，养育和造福了一方水土无数的生灵和百姓。当黄河流到托克托县河口镇时，结束了全部上游的行程，“一条大河向东流，碰到弯子就得拐”，在这里黄河要厉兵秣马积攒力量，马上要转而南下劈山削岭，进入河谷深切的晋陕大峡谷。
蔚为壮观的流凌景观出现在冬季结冰和春天解冻时，流凌是指随黄河飘浮流动的冰屑和冰块。冬日里河水渐冻，河面上逐渐出现冰凌和冰花，不会有大块的浮冰，所以流凌比较温和；开春时浩荡的春风吹拂在黄河的冰面上，突然有一天河面的冰块瓦解崩溃，大大小小的冰块顺河而下，有的冰块比屋顶还大，河面上冰块互相撞击；大大小小的冰块和激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拥挤而下，会碰撞冲裂下游的冰面，所以春天开河时的流凌以冰块为主，气势也更加摄魂夺魄让人感受到黄河桀骜不驯的一面。
在冬日里看黄河流凌是天地一大奇观，在黄河拐弯处看流凌更能领略到一种蜿蜒向前的力量。在托克托县看流凌有几个绝佳的地方，登上郝家窑村附近的南梁，遥望黄河如带萦绕在西南方的山峦间，能看到河面上的冰凌随黄河而匆匆向南边的晋陕峡谷流去，远远望去流凌的样子还看不真切，流凌就像牧羊人赶着的羊群在移动，能通过流凌看到黄河一刻也不停歇的脚步。我去的时候正值中午时分，冬日的暖阳当空照耀，冬日的山峦和沟壑失去了绿色的点缀，天地间清癯了许多，但黄河河床上边有雾气蒸腾，河水带着流凌奔赴前方，让人感到了生机和力量。“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大河也一样，带着雪莲花般的凌花走向更温暖的前方，只要勇往直前就会寻觅到更广阔的天地。
在托克托县看流凌的第二个地方是在黄河上中游分界点的界碑所在处。此前黄河上中游分界点设在更靠上游的河口村附近，那里有一座黄河母亲的雕塑令人难忘，母亲神情慈祥地斜倚在一朵浪花上，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男孩双手托腮凝望着母亲。后来大概是测量手段更精确了，搬到了现在的位置，立了一块雕有“黄河上中游分界点”字样的石头，并标上了准确的经度和纬度。在这里河水平缓，可以近观流凌或圆或方的模样，也可以随意穿梭于上中游看流凌自在而过。
在我看来，看流凌绝佳的位置还在十四份子村西的黄河拐弯处。来这里看流凌，还得从县城里走上约七八公里的路程，但当你如此近距离地走到黄河边时，觉得真是不枉此行：拐弯处河面空阔，湍急的水流带着大大小小的凌花打着旋儿扑面而来，仿佛检阅千军万马从你眼前咆哮奔腾而过，每一个水滴都是一个战士，要奔赴晋陕大峡谷去劈山削谷开辟出一条通达的水路；在这里能感受到“黄河之水天上来”那雄浑的气势，宽阔的河面那边是雾气蒸腾的天际，“孤帆一片日边来”“唯见长江天际流”……眼前景色是这些诗词名句最好的注脚和解释；在这里会激发出你不畏艰险的雄心和力量，再冰冷的流凌到春天也会化作温暖的春水，再艰难的生活在辛勤的劳动中也会盼来幸福，只要你有向往大海的痴心和永不退缩的脚步。这河床里荡漾着的莲花般的流凌，是静好岁月中最美的花瓣儿，当你在生活中苦尽甘来的时候，也会想起当年的冰冷和碰撞，都是人生必须经过的磨砺。
站在这凌花满眼浩荡前行的黄河边，我也发起了思古之幽情，想起了三百多年黄河流凌时节从托克托县渡河的康熙皇帝。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亲冒霜雪平定噶尔丹之乱。这一年他率军来到托克托县准备渡河，正是黄河流凌时节，他写下了《十一月，泛舟黄河，流凌始下，舟行之顷，河水莹洁，波浪忽平》的五言律诗，其中有“黄涛何汹汹，寒至始流凌”的诗句，这是我所见过古人写流凌景象的唯一诗篇。大军急切渡河不得，康熙肯定心急如焚，十一月初六忽报有一处叫喀林拖会的地方黄河结冰可渡，大军顺利渡河进入准格尔旗境内。康熙作《冰渡》诗云“半夜河冰合，安然过六师”，庆贺大军渡河成功。“喀林拖会”是蒙古语，意思是黑色的河湾，大概位置在下沙拉湖滩村的西北，是树尔圪梁村和武马滩村一带的黄河，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而且河床较窄。我今天是来欣赏流凌奇景的，当年康熙亲冒霜雪在流凌时节渡河平乱，实在是令人敬佩。
冬季流凌的季节很快就会结束，所有的凌花和冰块都会潜藏于黄河冰面之下，仍然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去。流着，流着……春天又来了，浩荡的春风吹醒黄河后，那激动人心气势磅礴的开河流凌又要上演。冬去春来，河冻河开，凌花就像雪莲花一样如期盛开，盛开的凌花在黄河里是长了脚的，不停地往前走，赶着岁月也往前走。
待到明年春风来，再到这大河拐弯的地方看流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