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丰州滩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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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分

●李富

我是被风声叫醒的。北方的春风不温柔,它从开阔地赶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息,把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吹得哐当响。睁眼时,窗棂上正挂着半明半暗的光——这是春分特有的时辰,连光线都学会了平衡术,不偏不倚地停在夜与昼的界碑上。玻璃窗外,天刚蒙蒙亮。

这是表叔家的东厢房。炕烧得热,被子暄软,可我醒来的那一刻,还是愣了几愣——这是哪儿?等想起来,心里就沉了一下。老屋不能住了,屋顶漏了两处,院里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锁也锈死了,昨天掰了半天没掰开。表叔说,就在这儿住下,反正就你一个人。我点头,可心里知道,这不是家。

推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前几天下过一场小清雪,薄薄的,落在背阴处还没化净。院角的柴垛上,还残留着一道一道的白,像是夜里的霜雪还没来得及撤走。表叔正在院里忙活,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砂纸,在磨一把锄头。旁边放着几样已经磨好的农具——镐头、铁锨、镰刀,都擦得锃亮,靠在墙根底下。抬头看见我,说:“起这么早?春分这天,得把家什都拾掇出来。地一化透,就该忙了。”我点点头,蹲下来看他磨。砂纸擦过铁器,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急不缓,有着节气的节奏。磨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等会儿去老屋看看?门要是还打不开,我那儿有斧子。”我说好。

院里东墙角堆着几袋东西,用塑料布苫着。表婶正从那底下往外舀什么,我凑过去看,是黄澄澄的玉米种子。她抬头说:“趁今儿天好,拿出来晾晾。春分晒种,出苗齐整。”我帮着把袋子都打开,种子摊在塑料布上,阳光一照,亮得晃眼。旁边还有几袋化肥,白花花的,堆得整整齐齐。表叔说:“化肥是前几天从镇上拉回来的,今年贵了不少,可不买又不行。农家肥也攒了一冬天,够用了。”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你表叔这冬天没闲着,天天往圈里垫土,沤了一冬的粪,开春全拉到地里去。”我走到后院看了看,果然堆着好大一堆沤好的农家肥,黑褐色的,冒着丝丝热气。表叔跟过来,抓了一把给我看:“你闻闻,这才是好东西。化肥是急脾气,农家肥是慢性子,两样掺着用,地才养得肥。”他的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可抓起那把肥来,像是在抓一把金子。

太阳升高些了,我往老屋走。路上还能看见前几天那场雪的痕迹——道边的枯草窝里,藏着星星点点的白;背阴的土坡上,雪还没化尽,薄薄的一层,像是大地最后的冬衣。脚踩上去,土是软的,冻层已经化透了,可那股凉气还是从脚底往上钻。春寒料峭,老话真是没错。

路过村口的老井。井早就封了,井台上长满了草,可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柳条已经泛黄了,软了,在风里摆来摆去。柳芽刚破苞,小小的,毛茸茸的,黄绿黄绿的,还没舒展开。这柳树让我想起小时候,每年春分,我们会来折柳枝,编成帽子戴在头上,满村子跑。说是“春分戴柳,百病不沾”。那些柳帽后来不知丢在了哪里,连同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一起消失在时间的河里。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叫声。抬头看,是一群大雁,人字形排开,正往北飞。叫声嘎嘎的,粗粗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它们飞得不高,能看清翅膀一扇一扇的,缓缓地,有力地。这群大雁过去,不一会儿,又飞来一群天鹅,白白的,在灰蓝的天上格外显眼。它们的叫声更清亮些,像是一种呼唤,对北方,对春天,对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我站在井台边,仰着头,一直看着它们飞远,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北边的天际。小时候,父亲也会这样仰着头看。他说,大雁天鹅飞回来的时候,河就该开了,地就该种了。我问他,种地干啥?他说,种地能活命。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老屋在村东头,走不多远就到了。远远的,先看见那棵老槐树,比我离开时长高了些,也老了些。走近了,才看清院门的样子——木门斑驳,漆皮卷起,一片一片的,像冬天的树皮。门上的铁锁锈成一疙瘩红褐色的瘤,钥匙孔早堵死了。我昨天掰过,纹丝不动。今天带了表叔给的钳子,夹住锁扣,使劲一拧,咔的一声,锁扣断了。推开门,吱呀一声,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院子里飞起来。

院子里的草,真的比膝盖还高。枯的枯,青的青,乱蓬蓬的,把原先的路埋得严严实实。去年的蒿子秆还戳在那儿,比人还高,干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前几天那场雪,在草根底下还剩下一点痕迹,白白的,湿湿的,像是冬天最后的一口气。我拨开草,一步一步往里走。裤脚被草上的雪水打湿了,凉飕飕的。走到正房门口,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有股霉味。借着门口的光,能看见灶台上的灰,厚厚的一层,盖住了母亲当年烙饼的鏊子。里屋的炕上,被褥还在,卷成一堆,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墙上挂着父母的相片,黑白的,镶在镜框里,镜面上落满了灰,他们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雾看。

我在屋里站着,站了很久。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掏空的人。

出来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棵老榆树还在,枝杈伸得老高。春分时节,它还是不急着发芽,可仔细看,枝头已经挂满了“榆钱”的骨朵,毛茸茸的,灰绿灰绿的,一串一串的,还没打开。树下那个石墩还在,是父亲当年坐着抽烟的地方。我走过去,在石墩上坐下。石墩凉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父亲在这石墩上坐了多少年?他抽烟的时候,看的是不是也是这棵榆树,这个院子,这片天?

后院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我绕过去看,墙根底下,是父亲当年沤肥的地方。那地方还在,可已经空了很久,只剩一堆烂柴禾和碎瓦片。小时候,每年冬天,父亲都会在那里积肥——把圈里的粪挑出来,垫上土,再挑出来,再垫上土,一层一层地沤着。开春的时候,那堆肥沤得黑亮亮的,冒着热气,拉到地里去,庄稼长得比谁家的都壮。父亲说,地是有灵性的,你给它吃好的,它就给你长好的。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可那个沤肥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晒到身上,把那股凉气一点点赶走。院里很静,只有风把枯草吹得沙沙响。这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不是。

关上门,锁扣断了,门关不严,虚掩着。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破败的院子,看着那棵老榆树,看着门窗上那几块完整的玻璃。玻璃也旧了,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可它们还在,完好无损地嵌在窗框里。想起小时候,每年春分,母亲会把这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冬天积的枯枝败叶拢成一堆,点火烧了。青烟升起来,满院子都是草木灰的味道。父亲会搬出梯子,把门窗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然后从库房里搬出种子袋,一袋一袋地检查,看有没有受潮,有没有生虫。我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那些被烟熏出来的虫子。祖母还活着的时候,会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念叨着:“春分扫尘,一年不生病。春分选种,一年不挨饿。”

如今,院子还在,人没了,种子也没了。

村外那条小河,也该开始化了吧。这么想着,就往河边走去。河不远,出了村走一里多地就到了。远远的,先听见水声——细细的,泠泠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说话。走近了,才看清河的样子。河面大部分还结着冰,灰白灰白的,可岸边已经化开了,露出一道窄窄的水面。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沙和石子。冰的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有的地方已经塌下去,露出黑亮亮的水;有的地方还伸着,像一只只透明的舌头,舔着春天的气息。水就从那些冰缝里流出来,挤出来,一点一点地,汇成细细的水流,往下游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冰的寒气。可这凉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东西——是湿润,是活气,是冬天正在退却的迹象。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冰得刺骨,可又不像三九天那种干巴巴的冷,而是带着一种苏醒的力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

河对岸的柳树已经泛黄了,软软地垂着,枝条在风里摆来摆去。再远些,是空旷的耕地,黑黝黝的,泛着潮气。去年秋天的玉米茬子还留在地里,一排一排的,齐齐地戳着。有几个人正在那边地里忙活,弯着腰,是在拾茬子,拢成一堆一堆的,准备烧掉。再过些日子,清明一到,就该翻地施肥了。我看见地头上堆着几堆黑乎乎的东西,是农家肥,已经从村里拉过来了。旁边还放着几袋化肥,白花花的,等着撒到地里去。

河面上又传来几声鸟叫。抬头看,又是一群大雁,还是人字形,还是往北飞。它们叫得比刚才那群更急些,像是赶路的样子。我仰着头,看着它们飞过河面,飞过柳树,飞过那片空旷的耕地,渐渐变小,变远,最后融进灰蓝的天色里。

回到表叔家,表叔正在院里晒种子。那些玉米种子已经摊开了,黄澄澄的一大片。他蹲在旁边,一颗一颗地挑着,把瘪的、破的、颜色不对的拣出来,扔到旁边的盆里。我蹲下来看他挑,他的手不快,可是稳,每一颗种子都要看一看,捏一捏。挑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你爹挑种子,比我还仔细。他种了一辈子地,知道什么样的种子长什么样的庄稼。”我说:“我记得。”

表婶从灶房出来,问:“晌午想吃啥?”我说:“随便。”她说:“包饺子吧,春分吃饺子,耳朵不冻。”表叔笑了,说:“春分过了,就不冻耳朵了。”表婶瞪他一眼:“过了春分,还有明年呢。”两人拌着嘴,一个去和面,一个去剁馅。我坐在院里,手里捧着那把种子,听着他们拌嘴,心里忽然暖和了一点。

这暖和,和父母在的时候不一样。可也是暖和。

下午,我一个人往村后的土岗上走。土岗不高,走路一袋烟的工夫就到。岗上的春分,比村里更分明。杨树还没放叶,枝条直挺挺地戳着天,但仔细看,枝头已经挂满了“毛毛虫”——杨树的花,毛茸茸的,紫褐色的,一串一串垂下来。风一吹,它们就晃,晃着晃着,就落下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地上的草刚冒头,稀稀拉拉的,盖不住土。前几天那场雪的痕迹还在,背阴的地方,薄薄一层白,像是冬天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地张望着。

站在土岗上往南望,能看见整个村子。土坯房,瓦房,稀稀拉拉地散在平原上。炊烟正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直的,弯的,粗的,细的,慢慢升到半空,被风一吹,散了,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几声鸡鸣,隔着那么远,听不真切,却让这空旷的平原有了活气。我找到老屋的位置,却看不清哪间是。它太破了,太旧了,和周围的房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土岗北边是一片空旷的耕地。地已经化透了,黑黝黝的,泛着潮气。远处,又是那条河,弯弯曲曲地躺在那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能看见河面上亮晶晶的,那是化开的水面在反光。再往北,是另一道土岗,光秃秃的,还没绿的意思。

站在土岗上,风从北边直直地吹过来,干干的,凉凉的,带着泥土翻开的腥气。这风,和几十年前的风是一样的。那时候,父亲每年春分都会来这里,看看地的墒情,抓起一把土,攥紧,松开,看它能不能成团。他说:“春分看墒,一年不慌。”我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抓土,攥紧,松开。土是凉的,潮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一吹,散了。

那时候,父亲还会盘算一年的农事。春分一到,活儿就排着队来了——先要把粪肥拉到地里散开,再把地翻一遍,把茬子拾干净,然后等着清明前后播种。玉米种什么,谷子种什么,黄豆种哪块地,高粱种哪块地,他心里都有数。晚上吃完饭,他会把种子袋拿出来,一袋一袋地看,一边看一边念叨:“这袋玉米是去年的,出苗好;这袋谷子是前年的,不知道还行不行……”母亲在一边纳鞋底,偶尔插一句嘴:“行了,你都念叨八百遍了。”父亲就笑笑,把种子袋收起来,卷一支烟,坐到院里抽去。

如今,我也会盘算这些了。可那些种子袋,那些念叨,那些坐在院里抽烟的夜晚,都回不去了。

正想着,头顶又传来一阵叫声。抬头看,又是一群大雁,还是一字排开,往北飞。这是今天的第几群了?数不清了。它们就这么一群一群地飞过去,叫着,赶着,把春天从南方背到北方,背到这条还没完全化开的河边,背到这片还没播种的土地上。

太阳偏西时,我往回走。路过老屋,又站了一会儿。夕阳照在老屋上,把那面土墙照得黄黄的,暖暖的,像是镀了一层金。院里的老榆树,枝杈上落着几只麻雀,一动不动的,像几个剪影。门窗上那几块玻璃,被夕阳一照,亮得晃眼,看不清里头。可我知道里头有什么——有灶台,有炕,有墙上的相片,有满屋子的灰,和一屋子的空。

表叔表婶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老大。看见我进来,表叔把声音调小了些:“饿了吧?锅里有饺子。”我去灶房,掀开锅盖,饺子还温着。盛了一碗,坐在院里吃。夜凉了,可饺子还温着。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是春天的味道。吃完饺子,我回东厢房躺下。 表叔家的炕真热。再过些日子,清明到了,先去坟上看看他们,然后回来,帮着表叔下地播种。春分不是上坟的日子,是磨农具、晒种子、拉粪肥、看墒情、看河开、看候鸟飞过、晒太阳、等春天真正到来的日子。父亲在的时候,就是这么过的。

这么想着,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再过半个月,地就真的醒了。河就真的开了。种子落进土里,雨水落进土里,那些睡在地下的人,也能听见春天的动静吧。

窗外,又一群候鸟飞过。叫声远远地传来,在春寒料峭的夜空里,格外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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