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
清明，这个在二十四节气中唯一兼具节日身份的日子，在中国人的心中占据着极为特殊的位置。它既是万物吐故纳新、气清景明的自然节点，又是中华民族礼敬祖先、慎终追远的传统节日。两千多年来，清明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思念，也寄托着人们对春天的期盼。
在呼和浩特，清明节的习俗既秉承了中华传统文化的内核，又融入了草原文明的独特气质，形成了一种别具特色的节日风貌。作为一个关注民俗文化的写作者，我在翻阅资料、寻访知情者的过程中，逐渐走近了青城的清明，也渐渐读懂了这份深植于北方大地的清明情结。
在呼和浩特，清明节有一项独具特色的习俗——捏寒燕。
据当地民俗研究者介绍，这项习俗在山西和内蒙古西部地区世代延续，至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每逢清明临近，家家户户的主妇们便开始忙碌起来，发面、揉面，准备捏制这种小巧玲珑的面塑。资料记载，捏寒燕的习俗最早可追溯至北宋汴京。宋人笔记中曾有这样的描述：“用面造枣飞燕，柳条串之，插于门楣，谓之‘子推燕’。”这个习俗与寒食节密切相关，相传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那位“割股奉君”却不愿受禄、最终抱树而死的忠臣介子推。面燕被称为“子推燕”，既是寒食禁火期间的干粮，也寄托着对忠臣的缅怀之情。
随着走西口的人口迁徙，这项习俗被带到塞外，在呼和浩特的街巷里生根发芽，代代相传，至今不衰。
呼和浩特本土作家高雁萍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这样描述她儿时所见的情景：每到清明前几天，家家户户的妈妈们都会发面捏寒燕。小小面团在妈妈们的手中，一揉、一搓、一捏，再用剪刀一剪，用梳子一压、一推，用锥子一扎，就变成了一个个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燕子、兔子、金鱼儿、石榴、葡萄，甚至毛毛虫。捏好的寒燕上锅蒸熟，再涂上各色食用颜料，瞬间就成了民间面塑艺术品。
做好的寒燕被扎到柳枝上挂到高处供人观赏，孩子们最高兴，东家进西家出，品评嬉笑，像过年一样。还有一种说法是，寒燕的嘴都是向上张着的，寓意将孩子们的百病都衔出去。这种朴素的祈愿，蕴含着长辈对晚辈最深切的关爱。在莫尼山非遗小镇，我曾从媒体报道中了解到，每逢清明，这里都会举办捏寒燕的体验活动。面塑非遗传承人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揉面、塑形、剪嘴、压花、点彩。大人和小孩围坐在一起，手中诞生出一只只大小不同、千姿百态的寒燕。这些面燕栩栩欲飞，煞是灵动好看。孩子们在劳动中感受快乐，也在体验中了解了清明节丰富的文化内涵。
小小寒燕，串起的是一千多年的文化血脉，是黄河流域民间习俗的活态传承，更是青城人对春天的迎接、对风调雨顺的祈愿、对国泰民安的祝福。它是清明时节呼和浩特最温暖的民俗风景。
清明祭扫，是中华民族延续了数千年的传统。无论身在何处，不管工作多繁忙、距离多遥远，清明节祭祖扫墓都是为人子女者心中的头等大事。
在呼和浩特，清明祭扫的习俗与全国各地大体相同，却又因这座城市独特的历史文化而别具深意。
据史料记载，清明节在全国范围盛行，并设扫墓假期是在唐宋之时。唐玄宗曾颁布政令规定寒食节放假四天，方便官吏回乡扫墓。到了宋代，寒食、清明连续放假七天，扫墓活动成为全民参与的大事。宋元时期，清明节作为举国节日已基本定型。2008年，清明节正式成为国家法定节假日。
在呼和浩特，清明祭扫大致分为两类：一是祭奠自己的祖先和亲人，二是缅怀革命先烈。
关于祭奠亲人，近年来当地民众的祭祀方式发生了显著变化。烧纸钱的少了，献鲜花的多了；焚香燃炮的少了，植树缅怀的多了。民政局开通了绿色殡葬“一站式”服务和云祭祀数字化服务平台，群众可以领取免费的鲜花敬献逝去的亲人，还可以为逝去的亲人写一封信，投入“时空信箱”，寄托思念之情。据媒体报道，家住乌兰察布市的一居民从2020年开始，一改往年清明节去父母墓地烧纸钱祭拜的方式，改为在家里召开追思会。这位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说：“国家提倡厚养薄葬的理念非常好，生前尽孝生后简朴，这也是传承老一辈对后辈儿孙一贯教导的孝养、务实、简朴的美德。”他远在外地读大学的儿子则选择了一种更新颖的方式——在网上为爷爷奶奶创建纪念馆，摆照片、点蜡烛、献鲜花，该有的祭拜仪式一样不少，还配上了缅怀文章。小郭说，这样“云祭奠”的方式近几年在大学生中非常普遍。
而在缅怀先烈方面，呼和浩特有着深厚的红色文化底蕴。内蒙古革命烈士陵园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之一。陵园内安放着先烈的骨灰。每年清明节期间，这里都会迎来社会各界自发前来祭奠的人群。
这些祭奠者中，有烈士家属后人，也有素昧平生的边防民警、公务员、企业工人、个体商户、学生。在纪念碑前，人们献上一朵白菊、敬上一个花圈，以无比崇敬的心情默哀致敬。同一天，高高矗立的英烈纪念碑前铺满了小白菊，无数青城市民来此致敬英烈、聆听革命故事、传承红色基因。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热土一抔魂。这些长眠于青城大地的英烈们，用他们的青春和热血换来了这片土地的解放与安宁。清明时节的祭奠，不仅是对逝者的告慰，更是对生者的激励。正如一位老兵在接受采访时所说：“他们都走了，我还活着。我来看看他们，告诉他们，现在日子好了，国家强大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清明节，对于每一个中国人而言，都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它让我们在追忆中学会珍惜，在告别中学会坚强，在缅怀中积蓄前行的力量。
内蒙古日报发表的评论员文章《清明节：凭吊先人更要珍惜当下》中有一段话发人深省：“凭吊先人，是为了更好地完善自己；凭吊先人，更要珍惜当下。一张纸、一炷香、一杯酒、一束花、一棵树、一篇怀念文章，不同的形式都可以用来祭祀。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祭祀的方式也要与时俱进。”
文章还写道：“当今，我们正处于一个伟大的时代。在先烈们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幸福生活中，我们一方面要牢记他们的伟大功绩，将先烈们的精神作为激励自己奋进的动力；另一方面要立足当前、着眼长远，倍加珍惜得之不易的美好生活，扎扎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在新时代体现新担当、展现新作为。”
这些话道出了清明节的当代意义。我们缅怀先人，不是为了沉浸于悲伤，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我们追思英烈，不是为了停留在过去，而是为了汲取前行的力量。
在呼和浩特的清明习俗中，我看到了这种精神的生动体现。捏寒燕的老人把技艺传给孙辈，陵园里父母带着孩子祭扫英烈，年轻人用“云祭扫”表达思念，社区里举办文明家风诵读活动……清明，正在以不同的方式，融入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记忆，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抚今追昔，我们唯有不懈奋斗，才能告慰先辈们的英灵；唯有不懈奋斗，才能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这或许就是清明节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翻阅着关于呼和浩特清明习俗的一份份资料，仿佛看见了那里的清明图景——主妇们在厨房里捏寒燕，指尖翻飞，面团生花；我看见孩子们举着扎满寒燕的柳枝，满巷子跑，笑声清脆如银铃；我看见陵园里摆满白菊，人们在纪念碑前肃立默哀，神情庄重而虔诚；我看见年轻人打开手机，在“云纪念馆”里为逝去的亲人点亮一盏烛光；我看见大青山下，人们踏青郊游，放风筝，挖野菜，感受春天的气息……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青城清明独特的风情。它既有千年传统的厚重，又有时代新风的清新；既有对逝者的深情追思，又有对春天的热切期盼；既有家族温情，又有家国情怀。
寒燕春归，只此青绿。清明的青城，草色如烟，花光似锦。从大青山顶望下去，整座城市在春光里舒展着筋骨，生机勃勃，欣欣向荣。黄河的支流在草原上蜿蜒，像一条银色的哈达，献给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
又是一年清明来，青城清明情更浓。这情，是对先人的思念与追忆，是对英烈的崇敬与缅怀，是对传统的守护与传承，更是对未来的信心与期盼。
逝者安息，生者自强。青城的每一个清明，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都是生命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