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日根宝音
《阿尔善河》是“内蒙古文学重点作品创作工程”入选作品。小说通过阿尔善河串联牧人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生存实践,包括20世纪上半叶马队遇劫、新中国成立以后和改革开放后的草场承包等,嵌入了“人如何与自然共处”“共同体如何维系”“传统如何面对现代”等核心命题。以往的解读多聚焦于“地域文学”或“历史叙事”,往往忽略了作品中蕴含的哲学与社会科学层面的意涵。事实上,小说中阿尔善河的“生命线”意义、金香制香的“慢工艺”、永青扎布的“草场伦理”,是草原文明在哲学范畴上的具象化表达。本文结合哲学思辨与社会科学分析,剖析小说所呈现的草原文明存续逻辑与现代性调适智慧。
一、空间符号的哲学意涵:阿尔善河与罕乌拉山的文明锚点
草原文明中的空间是“天人关系”的精神容器。在《阿尔善河》中,阿尔善河与罕乌拉山构成了地域存在论的基础,其强调的核心观念是:人是自然的“参与者”而非“征服者”。
(一)阿尔善河:生命共同体的物质与精神纽带
阿尔善河被定义为“下游几万平方公里干旱草原和阿尔善湿地的生命线,发源于大兴安岭及其宝格都山的宽广腰身”,其“生命线”的意义不仅在于物质层面供水涵养生态,更在于精神层面将牧人的记忆与共同体情感紧密联结。
小说开篇描绘永青扎布饮泉场景:“一双黝黑干瘦的大手接过白花花的泉水,冰凉刺骨,这个人接连捧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三大口。水珠从嘴角和指头缝钻进山羊胡子,湿了蒙古袍前襟,可他并不在意。”泉水的“冰凉”与饮泉的“畅快”,体现了人对自然的依赖与虔诚——阿尔善河是“被感恩的馈赠”。
阿尔善河的“流动性”隐喻着草原文明“顺应变化”的哲学。牧人随季节“逐水草而居”,羊群沿河岸迁徙。“每天,一轮太阳从阿尔善河那边隆隆升起,在罕乌拉山后面徐徐落下”,日出日落与河流流淌构成“时间的自然刻度”,尽显“天人合一”的智慧。这种“流动性”还体现在共同体的联结上:金香与永青扎布在河边定情、革瓦与努恩吉雅在河边和解——阿尔善河成为情感的“客观对应物”。
(二)罕乌拉山:神圣性的建构与文明认同
在小说中,罕乌拉山被一再描述为“巍峨神圣”“护佑草原吉祥平安”的存在,其神圣性源于人类对“不可控自然”的深深敬畏。地质队在山脚下发现“有许许多多看不见的地下暗河”,且“七个泉眼,有的泉与泉仅几步间隔,水温差别却很大。每一处的泉眼各有各的用途,有的能喝,有的用于洗,有的用来往身上涂泥巴,对治疗胃病、眼病、腰腿疼病、皮肤病等慢性疾病特别见效”。这些自然现象被纳入“神圣秩序”——山“有灵”,泉是“圣水”,人们必须怀着敬畏之心与之共处。
这种神圣性的象征意义逐渐转化为文明认同的符号。永青扎布的阿爸“每次路过都要过去碰碰头”,“碰头”仪式含“人向山致敬”的伦理自觉;长调《罕乌拉》反复吟唱——“夕阳照在了,起伏的大地上。西边是茂密的森林,东面是长长流淌的阿尔善河。还有那,巍峨神圣的罕乌拉山”,将山、河、草原与牧人整合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建构了“以山为魂、以河为脉”的文明认同。
从哲学视角看,这两个符号是草原文明“存在”的答案:人并非孤立个体,而是“山—河—草原”生态链的一环,这种“空间哲学”是现代发展历程中的精神根基。
二、伦理共同体的建构与嬗变:从互助共生到现代性张力
草原文明“互助共生”伦理源自生态脆弱性,单户牧人需靠协作生存。《阿尔善河》既展现传统互助实践,也揭示现代性对伦理共同体的重塑。
(一)基于“生存依赖”的互助共生伦理共同体
传统草原伦理共同体往往是基于“具体生存需求”来维系和发展的。小说中,斯琴花日因失子精神失常、身体瘫痪,“除了眨巴一下眼睛,嘴巴半张着吞咽一点吃的,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能动的”,永青扎布与金香“没有一刻不是在忙碌”,“照顾额吉的起居已经成了她和永青扎布每天必修的功课。没有人指使,所有的只是成了习惯”。这种照顾是“生存逻辑的延伸”——草原上的互助是人们抵御灾害、延续生命的关键。
“风雪夜救羊”情节尤为典型:南斯日玛在暴风雪中赶羊,“羊群闻着干草的味道呼啦啦向着前方奔走,一个个低着脑袋从雪地上面揪着枯草尖”,她因体力不支倒在罕乌拉山脚下,永青扎布“骑上黑旋风钻进飞舞肆虐的暴风雪”,找到她后“用袍子前襟兜满雪,把自己外面的皮衣脱了下来,不由分说,抱起南斯日玛放在上面,把她的靴子拽下来,从冰凉的双脚开始推雪揉搓”。永青扎布的行为是本能反应——“救南斯日玛,就是救草原上的一个‘同伴’”。
从社会科学视角来看,这种伦理共同体是“机械团结”:成员共享生活方式与价值观,通过“相似性”维系团结,互助是核心实践。
(二)现代性背景下的草原文明调适实践
现代性介入(制度变革和生产方式转型)使传统伦理共同体面临权力异化与利益分化的张力,但草原文明通过激活传统资源、重构联结,实现了与现代性的主动适配,在坚守核心伦理的同时完成了形态更新。
小说中,队长革瓦曾利用“分配牲畜、安排劳动”的权力为努恩吉雅谋便利,后又对其落魄境遇“假装不熟”,导致“平等互助”伦理遭遇“等级服从”的挑战。对此,草原社会迅速启动调适:人们重建“长老议事会”参与决策,形成权力制衡;推行“公开评议”机制,公示分配与劳动安排,使核心伦理在制度重构中存续。
草场承包后,传统“走场”互助失去物质基础,永青扎布担忧“灾年走场难”,其子锡林也因“秘方”与父亲产生“一年吃两只羊心疼”的争执。但牧民很快探索出新路径,组建“草场互助联合体”,划定“共享应急草场”,以制度化形式延续互助;锡林最终领悟父亲的情怀,将“秘方”贡献给集体,实现个人技能与集体利益的绑定,让亲情伦理与利益诉求达成平衡。
从理论而言,这是传统“机械团结”向现代“有机团结”的创造性转化。《阿尔善河》中,草原社会未因分工差异陷入“利益对立”,反而通过伦理激活与合作机制构建,实现了分工互补共生,让伦理共同体摆脱困局,完成现代性语境下的存续更新。
三、实践智慧的哲学表达:制香技艺与草原知识的现代性存续
《阿尔善河》中,金香的制香技艺既是草原“实践智慧”的集中体现,更通过现代性调适,实现了传统智慧的存续与革新,彰显“与自然共生、以心灵为本”的核心基因。
(一)原料采集:自然节律与现代生态理念的融合
金香制香坚守“顺应自然”的准则:“艾蒿、柳叶和马莲需在端午节前后七天采集”,此时原料“药性最足”;“需一个不拿第二个”的适度采集,践行“取之有度”的生态哲学。在此基础上,她进行现代性调适:与生态保护组织合作,用监测技术记录原料药性变化,形成《采集指南》,将“自然时间”转化为科学标准;推行“采一补一”,划定禁采区,将生态自觉转化为制度实践;借助冷链技术保鲜,打破时空限制,适配现代生产需求。
这种调适实现了时间观念的兼容:以“自然时间”把控品质,以“钟表时间”优化流程,让“慢”智慧成为与现代快节奏共生的生活态度。
(二)“困料”与“出香”:传统工艺与现代价值的共生
“困料三年出好香”是对“效率至上”的温和反叛,金香既保留核心传统——“按口诀熬、炒、烘、浸、闷原料,于吉日吉时困存”,激发药性、尊重自然灵气,又引入现代仓储技术,精准控制温湿度,避免变质,实现“慢工艺”与“科学管理”的平衡。
在价值传承上,她将“恬淡”“诚实”与现代需求结合。面对“手艺传给谁”的疑问,她坚持“交给豁日黑之人(诚实的人)”,却打破“秘传”模式,开办培训班,将口传口诀转化为系统教材,融入现代质量管理标准;对接草原文旅产业,打造“草原烛香”IP,开发衍生产品,让制香技艺从个人生计变为文化传播载体,使传统伦理在现代场景中延续。
草原文明的实践智慧并非僵化标本,而是通过工艺革新、价值延伸,在现代社会找到存续空间,完成了传统与现代的良性调适。
《阿尔善河》中的草原文明非“落后传统”,而是蕴含哲学智慧与社会伦理的“活态文明”,其存续逻辑核心为“敬畏自然—互助共生—顺应节奏”:以阿尔善河和罕乌拉山为精神锚点,构建“人—自然”的和谐关系;以互助伦理为纽带,维系群体团结;以实践智慧为路径,实现生活与自然同步。现代发展历程中,草原文明虽一度面临生态、伦理挑战,但通过“传统智慧的创造性转化”——生态智慧融科学种植、互助伦理融自愿互补、实践智慧融价值传承,实现了“调适性存续”。小说叙事终点既非“传统胜利”也非“现代凯旋”,而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永青扎布立于阿尔善河边,望罕乌拉山、握金香制香工具,这一画面象征着草原文明的未来:以传统为根,以现代为翼,在对话中永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