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林

白天里看一眼那罩着晕圈的太阳，便知今夜是没有月亮可看了。我以为在这个山乡里，喜欢读流云、看星辰、赏清月的人一定不多，因为这里的天空，月圆也罢月缺也罢，很少有清澈明净的时候，因而也就少有清风送爽、星光灿烂的夜晚。至于云，白昼里多半是灰色的，惹不起人半点遐想……

忽然间，我想到了李白。那夜他花间月下独酌，无亲友相伴，于是突发奇想：“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他顾影自乐的背后，我看到无尽的孤独。但李白毕竟是李白，他的狂放恣肆使他不愧于“诗仙”这一美称。他还要与月光身影永远结游，并相约在那邈远的上天仙境再见——“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有人说这末一句点尽了诗人踽踽凉凉之感；有人却说从中足见诗人的超然与豁达。其实，只有诗人才最明白自己那夜的心境，后人单凭第一句“独酌无相亲”来解说后文，断定诗人当时是如何凄凉孤独是不足为据的。诗人虽然“独酌无相亲”，但他有心情“举杯邀明月”，有心情“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就足以说明他心灵的丰富、性情的奔放。一个有如此性灵的诗人，其孤独不应是凄凉的。

说到诗人与月亮，自然忘不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和吟哦这千古绝唱的苏东坡。东坡先生当年给弟弟子由写这阕词的时候，头上就是今晚这轮月亮吗？东坡先生当然会肯定地说：“是的。”不然怎会有“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句子？但是，先生想不到的是，七八百年后的今天，那样清明的月夜已经不多了，因为大气污染使清朗的月辉变得浑浊。今天的文人与月亮的关系也远远不如先生那个年代亲近了，他们用不着幻想月亮的遥迢神秘，因为科学明明白白地揭示了古人的未知。

如果告诉先生，今人已去过月亮了，那里只是一个布满环形山脉的无声世界——嫦娥已经作古了，广寒宫连一片残瓦也不曾留下……先生会不会扼腕叹息呢？

如果告诉先生，今人登上月亮，并不为拜访嫦娥，也不为到广寒宫作番逍遥游，而只为拓展生存空间，只为搞清楚月亮有没有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只为在月球上占据一块没有生命的领地来修筑将来太空大战的堡垒……先生会不会惊骇得瞠目结舌呢？

今夜的月亮已不是那轮千万年来一直朗照人类的月亮了。

今夜的月亮上，不再有嫦娥，不再有广寒宫；今夜的月下不再有举杯邀月，共饮的浪漫诗人，也不再有那么多的离愁，那么多的相思……

今夜的月亮，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天上，在云层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