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祥涛
小的时候见得最多树是槐树,看得最久的花是槐花,在我记忆里,家门口就有几棵碗口粗的槐树,它尽管不像桃树那么招人待见,因为它的花没有桃花那么妩媚,也不能结出让人一口福的蜜桃。但在我的记忆里,却占着很大的地方,因为一到春天,满树的槐花香,足以让我陶醉;夏天满树的绿叶让我们劳作一天后,能享受到一丝清凉;冬天满树的枝条,能少让我上一次大山砍柴,并解决了好几天的做饭燃料,因此槐树成了我家的忠实朋友。
槐树在当今还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在周代,它可是官府里吉祥、富贵、尊优的象征。据《周礼·秋官·朝士》记载:“面三槐,三公位焉。”所谓“三槐”,就是朝廷门外栽植三株槐树,象征司徒、司马、司空三公的品位。这是什么官职?如果与现代相比,那就相当于“总理”“国防部长”“司法部长”等内阁大臣了。周朝还在朝廷左右各种九株槐树,称为“九棘”,以分别朝臣的官位。左九棘象征孤、卿、大夫的品位,群士在其后;右九棘象征公、侯、伯、子、男的品位,群吏在其后。不难想见,当时的槐树,多么受到官府的尊重!难怪在我家乡都喜欢栽种这样的“光荣树”。
槐树在我们老家随处可见,那时的故乡,房前屋后栽满了大大小小的槐树。它冠大,遮荫好,枝条古朴典雅,串串花朵清香,槐树之所以受到我们的喜爱,不仅因为槐树的木质坚硬耐腐,可以用作建房材料,而且槐树天生有抵抗病虫害的本领。那些贪吃的毛毛虫,即使把杨树、柳树的叶子吃光了,也不敢爬到槐树上。但槐树叶却是家兔的绝好饲料。这些,都是我长大后才知道的。童年时的我,喜欢槐树那是有另一种原因:
年少的我,常搬一小竹凳,坐于槐树下,或者嗅着花香,捧一本书细细研读;或双手托腮,看云聚云散,花开花落,任由遐思穿越空间和时间,驰骋山外和将来。我的童年因有了这些思绪的陪伴,充实而快乐。童年的春季是一本色彩斑斓、内容丰富的连环画,越读越爱读,越读越舍不得放手。书的故事中,当然也有自己的影子:记忆中,老家房前屋后的那几棵老槐树,每年到四五月份的时候,上面的槐花就开始怒放。它们洁白如雪,清香淡雅,一串串绽放在童年的晨曦里。爬上槐树,把那一串串雪白的槐花摘下来,丢给在树下,眼巴巴盼望着的,却不会上树的小伙伴。他们捧着一嘟噜槐花,塞到嘴里,边吃边喊:再摘几串!真香真甜!更惬意的是,每到槐花盛开的季节,就会有一个个拖家带口来的放蜂人,听说槐花蜜是最上等的蜂蜜,买蜂蜜是要花钱的,跟爸、妈要钱那是不可能的(也不是爸妈不给,确实没有啊),大家只能眼看着放蜂人,在割蜜时会用手指蘸一蘸,给我们这些围观的小家伙儿,每人嘴上抹一点儿。顿时一股甜香,不是从嘴里,而是从心里,一点儿一点儿往上蹿,一直蹿到脑门儿,那滋味让人全身都说不出的畅快。
上中学时,槐树下的故事经常出现在作文里,偶尔翻开读读,心头仍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如今又是一个槐花盛开的季节,我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想再去寻找梦中的故事,已经记不起来,我是在哪一刻不经意中丢失了我的念想,让风掠去了童年的花香。生活倏然变得单调,日子瞬间变得空洞,我童年的花儿啊,你们凋零了吗?寻找用那槐树撑起的一片童趣,寻找用童年的足迹,想去养蜂人脏兮兮的灰顶帐篷里……现在,村里人又栽种了一种小槐树,细细的干、长长的枝、圆圆的叶,开出粉红色的花。一问,才知道,这是一种新品种,叫观赏槐。这槐树翠绿茂密的圆叶,再配上一串串粉红色的花朵,煞是好看。但我总觉得没了老槐花的洁白和幽香,没了老槐树树荫下童年伙伴那一张张天真、活泼的小脸,也没了放蜂人那脏兮兮的灰顶帐篷。沉浸家乡变化的喜悦中的同时,心头又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
终于,我又笑靥如花。原来,童年的花香并没有消散,它一直就在我的身边,只是我没有拥它入怀!这是父亲那年春天移栽的一棵槐树。当时,光秃秃的枝条,很是孱弱。见此,我不由得想到,如此的瘦弱不堪,不要说绽放一树的花香,即使能够活下去,就实属不易了。后来,我参军去了很远的地方,渐渐忽略了它。没有想到,今晚,它用香气“邀约”与我重相逢。多么熟悉的花香呀,我微笑着向它们问好,芳香即刻再次溢满我心怀。轻轻地拥着它们,我思量,这次啊,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弄丢了你,要好好陪陪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