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林燕
小区门外的那条林荫小道,渐渐幽深起来。枝叶密不透风地遮掩而来,即便是五月时节,天降甘霖,路面上也只是斑斑驳驳的样子,一时间并未出现水汽湿淋的景象。
杨树林中杂生着几棵构树和木芙蓉,它们的树枝在头顶交错。构树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拇指大小。木芙蓉为古树,树叶类似梧桐的叶子,形貌显得悠闲宁静。
我在家附近散步,尤喜下雨天沿着这条细道出门。傍晚时分,坐在广场的长廊下赏花。看见海桐正开着五瓣子小花朵,淡淡的白花上微微晕染着一抹浅黄。雾色笼在灌丛的叶子上,色泽亮绿,与点点白花相互衬托,生出一片清净。当雾的芬香扑鼻而来,花与叶的香息便会混合在雨气里,有种潮湿的甘甜味道。有片鸭跖草的蓝花,犹如万里无云的晴空。周围蔓草间结有银色的网状蛛丝,薄薄的一层,上面覆满晶莹剔透的水珠,像一潭小小的池水。我感到有些惊异,蜘蛛这么早就来草丛布阵了。
被雨水打湿的月季花最富情调。其花有白,有粉,有红,有紫,亦有黄,这是它的意趣。被潮湿空气所浸润的各色花瓣,在雨水里纷纷弹跳出不同的风味来。等到雨水停落,月季花上闪烁着一颗颗可爱的亮白露珠。各色花朵的花蕊处,回荡着令人心境愉悦的气息。
从四月份开始,绣球便陆续开花。起初的蓓蕾是白色的,随着几片花瓣的绽放,日益鼓胀的花球逐渐丰腴,从那白色中便诞生出一种浅绿色来,颜色一日日地加深,就成了比蓝色稍浅,比淡青色略深的花朵了。五月初的石榴花儿大多还是蓓蕾,也有几朵半开不开的花蕾簪于枝头。绿翠掩映中的花瓣,在蓓蕾中缓缓地待放,吐着卷曲心事。枝上开裂的花萼为橙红色,颜色远不如花瓣嫣红。我无意在石榴片区发现了一株开白花的石榴树。肉质的花萼呈黄绿色,瓣子如雪。这种白色石榴花平素很少见,除了颜色与红石榴花不同外,它们的花萼基本上都是六瓣开裂,也有极个别的花萼上是七瓣或八瓣裂片。为了区分二者的异同,我差不多花了一两个小时的消磨时光。
在广场四周,植有高大标致的七叶枫树,这种树属于典型的北方落叶植物。在它们满冠新绿如绵的蓬松中,直立圆锥花序,仿若毛茸茸的狼尾巴。盛开的白花在如墨的绿色冷影中,饶有风致。就在黄栌木开满似云似雾的淡粉色如羽状花絮时,人们才会想起“烟树”一词来。每个从树下路过的人,总是很难将它的花瓣和花蕊分辨出来。一旦清风吹拂,那一片一片如烟如霞的雾中之花,须臾间宛如万缕罗纱缠绕树间,很容易令人心醉。我一直觉得,盛开在一处角落里的紫穗槐花,给人一种神秘娇媚的印象。它们纤细的枝条上,开满黑紫色的花穗,上面裹着一层酷似金色的花粉,招徕着蜜蜂嗡嘤其间。因为这种花的毒性很大,人们只能远远地观赏,并不适宜用手去触摸它们。
傍晚,我有时去河滩,夕阳照过灞河,水波微兴。对面迤逦的原坡,早已是一味的绿。我从河岸望去,只有茫茫葱翠。当我跨过一座横贯河面的大桥,徒步走向原坡的乡道时,蚂蚁正在脚下漫步。寸把长的毛毛虫也蠕动着身体,缓慢通过。长腿的黑蚂蚁鼓着它那圆溜溜的肚子,迅疾前行。在道路两旁的草丛的底部,见得最多的是蜗牛,它们泛滥繁殖,却尚未长大。有一种体态娇小的鸟儿,时常光顾周遭果林,人们叫它远东山雀。它的动作十分敏捷,飞行时呈波浪状。黑蓝色的小脑袋,面颊上生有白色斑纹。可爱的后脖颈处是茶绿色的,其余部分都泛着淡青色与柔和的灰色。它喜欢一边鼓翼高飞一边发出悦耳动听的多音节鸣叫,声音极具穿透力。
布谷鸟的召唤从远处传来,音质洪亮。但我至今未曾窥到其真容。珠颈斑鸠“咕咕咕”的求偶声一直向上扬起。不知为什么,每每我听到它的叫声,总觉有一种非常熟悉的贯耳之感。这种感觉似乎持有某种特殊的感情在里面,或许是因为我小时候在故乡洋峪川的村庄周围,经常听到珠颈斑鸠鸣叫的缘故吧。喜鹊似乎并不惧人,我逡巡至一处坡肋间的小村墟里,随处可见人家的屋顶、院墙、门前菜畦及瓦楞上,都有它们欢腾的身影。附近的果园里也能听见它们纷繁的“喳喳喳喳”的悦鸣声。喜鹊有通灵之气,知晓自己被人们视为吉祥鸟,故而与人为邻,常在村墟周围的大树上营巢居住。它们决意要与人类和睦相处。
这让我想起我所居住的小区树园子里,一到黄昏时分,小鸟们便成群结队地来了,有雀子、黄腰柳莺、乌鸫、暗绿绣眼鸟和啄木鸟等。它们自始至终“叽喳”“啾啾”“咕咕”“笃笃”地不停聊天,在枝间飞来飞去,一直喧腾到暮色张开,将它们变成了剪影,这才飞走。那个时候,我正在屋子里喝茶,读书。夕阳的余晖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一些光影,泛着黄色,生了古意。黄昏时分,客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室内的花木、茶台、沙发以及盛放石玩、器皿的木质博古架,已经重重叠叠地隐没在阴影里。
五月的阳光,阳气渐升,但是到了一天的尾部,便会变得非常婉转柔和。阳台的玻璃窗被它一映照,瞬间发出金色的光芒,纷披而美丽。等它被玻璃折射之后进入室内,光线便有了明暗转换。大片的幽静也随之而来,横亘于居所之中,带来一种不可明晰的永存之象。当它落在我的一本掩卷的书页旁边,一切立刻变得妙不可言起来。那时,一缕细细的光芒从纸张的一侧映过来,停泊在那一行行娟秀的文字上。那些文字便淹留在一种寂寞之境,闪闪发光。花木尚在一隅浅淡的光照下,疏密映衬,现出了高低错落的美感。茶色也于斗室缓慢氤氲,白气浮于静谧之中,与时间喁喁私语。人似乎在与水为邻,在与山林互望,松弛笼罩了一切……
时间在各个角落里开始分叉。被时间分散的光斑映照着一些事物,使它们在黄昏时刻发生了无央的美好。窗外晚霞的光晕、天空的色调、云翳的形状、风息的纹理、鸟群的身影、草木的清冽、花儿的芬芳、流水的声音……万汇逐一,变得隐秘抽象起来。居室的外部与内部、时间的轨迹与边界、生活的表象与内质,世间所有喧嚣顷刻消散。唯有光影、茶香和书香,融合在了一体。
这样一个安静的黄昏,周围全是夕阳。时间在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折叠又展开,与光线相互交织,将它们纷纷遮掩并分割。穿过安静与余晖搭建的沉浸空间,我的心中又有了这样一种拙朴的感受:肩头落满了静气,居中物件在柔光里,落满了幽意,生出侘寂之美。
而我的精神世界,在这份宁寂中已然获得了一段五月时光的怡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