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洁
为了整理清水河手工米醋的传统酿造工艺,我走访了清水河西部窑沟乡、老牛湾镇、喇嘛湾镇的一个又一个小村子,也和很多农家做醋高手请教过。幸运的是我找到了表嫂武三女,这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无意中“发明”了独特的老陈醋的酿造方法。
有一年冬天,也是在农历冬月,表嫂开始做醋,等到醋做好了要开始淋醋的时候,身体突发疾病,淋醋不得不终止,等她住院病愈回家,已经是春节了。天气暖和起来醋就冻不了,不能淋。以前几代人做醋的传统都是当年数九天冻了淋醋,不然几大缸发酵好的醋醅也没有那么大的冰柜可以保存。这可把表嫂愁坏了,突然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在凉爽的南窑保存醋醅的情景。于是她把几大缸发酵好的醋醅挪进存储粮食的南窑里,并用塑料纸密封,然后在上面撒了一寸多厚的大青盐,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年。当第二年冬天大雪过后,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揭开醋缸的木盖,把盐撮出来并揭开塑料纸时,一股浓香直扑她的鼻子,整个窑洞都弥漫着醋的酸香,还略带一点甜味、夹杂着酒的清香。
无意中发现了醋醅保存方法的表嫂,以后经常会自己摸索着做一缸三年陈酿或五年陈酿米醋。正是这简单而古朴的乡野手艺,才留住了那滴浓厚绵长的醋香。
表嫂没有出嫁的时候,就跟着自己的奶奶和母亲酿醋,结婚后,婆婆也是酿醋的好手。只是,那时候人们都穷,那点口粮还不够一大家子人吃,哪舍得酿醋呢。老人们想吃家酿醋,想尽了各种办法,比如小米不多就加一部分高粱,在焖小米时放几颗土豆,用高粱糠代替谷糠,虽然酿出来的醋味道差一点儿,不过,在那些贫穷的岁月里,这一缕难得的醋香也调剂了庄户人少盐无油的日子。
后来,人们生活富裕了,家里的粮食多得粮仓都盛不下了。酿醋,成了表嫂每年的重要事情,除了送给亲戚朋友,每年卖醋也是表嫂一笔可观的收入。几年前,表哥已经从乡镇邮政所退休,表嫂年纪也大了,儿女们反对他们留在村里种地,执意让搬到了县城的楼房里住。表嫂搬家的时候,不顾众人反对,把自己做醋用的大锅和大缸也搬到了楼房里。在楼房居住的时候,她依然按照农村窑洞的习惯,每到夏季七月的时候就要窝曲;而到了农历十月的时候,就开始酿醋。
从每年夏天窝曲开始,直到农历十月第一次发酵(当地人叫“发夹子”),后来的拌醋烧糠和淋醋,她酿醋的每一个过程、每一个环节,都打电话通知我去参与。表嫂不厌其烦地跟我重复每一步的注意事项。有时候,我无意的一句话,她会非常耐心地给我解释半天。当我表现出对酿醋有兴趣的时候,明显看得出表嫂的兴奋,她想把这门传了几代人的技艺传给我。她很失落地跟我说,现在两个女儿和儿媳妇都不想学酿醋,以后可怎么办呀?于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看着我:“要不,你跟我学吧?”
表嫂虽然不识字,但是,她是个做事特别用心的女人。她酿醋时,粮食和曲的配比从来不用秤称量,一般就是用一个小盆或者大碗按体积来量。多年的酿醋经验使得表嫂酿的醋总比别人的多了一丝香浓。虽说现在条件好了,她和表哥都领了退休金,不用靠卖醋来补贴家用,但是,多年来的那份挚爱和习惯却无法改变。


